小球时代最后的夏天:诸神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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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球时代最后的夏天:诸神的黄昏

February 26, 2008

2000年8月,王涛33岁,已经不再是国家队的一员。已经开始发福的他,身材已经和乒乓球运动员的形象相去甚远。在过去的四年里,他不再有从前般紧密的赛程,也不需要在球台面前面对欧洲对手们,尤其是盖亭,那些迅猛的弧圈球。亚特兰大之后,他已经正式而圆满的完成了组织赋予他的任务。他回到八一队,开始搜寻一些能够在未来延续中国王朝的孩子们。他对那些年轻人言传身教,尤其是那个叫做王皓的,只有17岁的孩子。这个孩子有着当时看来超前甚至奇怪的打法,平和的性格,以及对任何训练计划都照单全收,从不偷懒的品性。有时候,他也会看看那些过去的老对手的比赛,但是多数时间都只是通过电视机。在那些雷雨交加的漆黑夜晚,他才会回忆起当年那些欧洲人给自己带来的绝望:那些马达般迅猛旋转的弧圈球;那些瓦尔德内尔们写意的回击;那些自己曾经以为中国人永远无法掌握的精湛技艺。不过他从不提及这些,但是他手下的小队员隔天往往会被临时安排额外的多球训练,这往往让他们揣测教练昨晚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况且,孩子们也无法理解,那些融入他们骨髓和血液中的上旋击球曾经对于中国人如此可望而不可及。王涛偶尔会遇见吕林,闲聊中往往低声的略略暗示当年的惨状,老搭档总是心领神会,然后从来不指望自己的后辈们,哪怕是孔令辉们,对当年的窘境有个清晰的认识。

2000 年8月,盖亭32岁,刚刚拿到奥运会双打铜牌。他或许隐约猜到了这会是自己最后的奖牌,而人们则快要忘记他其实只差一个奥运会单打金牌便可以达成大满贯,然后在许多人的记忆中不朽。在欧洲人看来,他正应该是当打的年纪。甚至他自己都相信,退去了年轻时期的浮躁,他有机会再次证明自己还能击败瓦尔德内尔和全世界。可惜现实是,他在球台前的身影从此只能更多的出现在人们的记忆中,甚至不是在电视机前面。身体的反应会提醒他,年轻时候并不那么系统的训练或许已经不能让他击出太多那些让人愕然的回球了,可是他自己不会知道,并不那么久远得几年之后,自己会在为了养家糊口而参加的健身苑比赛中输给年龄和自己差不多的女选手李春丽。这个夏天之后,他会对自己的不快渐渐增多,因为他猛然发现自己距离世界之巅已经很远,远到让自己疲于追赶。有些人开始相信,一个日耳曼的叛逆少年或许离那个巅峰更加近些。虽然这个小孩时不时的把自己的头发染成五颜六色,可是同样的左手打法,比之盖亭的雷霆般凶狠,却有更细密的节奏以及更多变化空间的发球。盖亭只能不屑的笑一笑,却知道他确实没有多少有底气的反驳。自己再也不能鬼魅般神速的跑动,凶狠的反击,让那些试图攻击自己正手或者反手空挡的家伙们空留一脸错愕。

2000年8月,刘国正20岁。过去的夏天,他以更加厚实的技术实力挤进了奥运会,把世界排名第一的王励勤和世锦赛亚军的马林变成了看客,然后8强中输给了迸发出最后光芒的佩尔森,基本完成了应该他应该做的事情。去年年底他拿下了巡回赛总决赛男单冠军,却少年老成的宠辱不惊。他相信前面有着更美好和失落等待着他,只不过这些美好和他预期的有所不同。马林仍嫌单薄,王励勤还无法在于自己的战斗中取得胜利,没有谁能更好的代表中国的未来。年轻的刘国正看着前面的曾经少年得志的孔令辉和刘国梁,他相信他也会拥有单打世界冠军,或许不会有大满贯,但是一定会有世界冠军。他相信自己也一定会有低谷,就像孔令辉亚特兰大输给金泽株,小组都未能出线一样。悉尼之后的夏天,他不会知道,21岁的他会拯救中国队,上演乒乓球历史上最令人窒息的逆转,他不会知道47届世锦赛他会输给早就巅峰不在的科贝尔,混双搭档白杨会泪洒决赛舞台,他不会知道48届世锦赛他会3-7落后然后逆转于技术完全领先于自己的波尔,那个昔日喜欢把头发染成五颜六色得日耳曼少年,然后连续两次的膝盖重伤和手术。他的人生有两次值得永久写入历史得瑰丽绽放,可是却都和他内心期待的单打冠军截然无关,上天可能不想让他在历史中的某刻闪光的同时,还赐给他单打世界冠军,命运就是如此,彻底而残酷。

2000 年8月,普里莫拉茨31岁。和年轻时的搭档路普莱斯库敲开世界乒坛已经是很久之前的故事了,他以不再是那个俊朗的少年,平添了几分成熟沉稳,却永远是那个球台前面的绅士。这个曾经的欧洲三虎在和老搭档缘分以尽之后专攻单打,以一种内敛的气度和永远教科书般的标准击球面对盖亭,塞弗们的是经典为无物颠覆性的不讲理进攻和声嘶力竭的吼叫。只要他在打球,涵养总是出现在球台属于他的那侧。两次世界杯冠军让他在这个中国人的王朝中显得颇为幸运,可是彼时悉尼的天空已经没有了属于他的颜色。这个夏天之后,他仍然会如约出现在各个赛场之上,通常没有教练也没有随行。他需要在不断的按摩肩部的情况下与朱世赫比赛,很多时候面对正在壮年的对手苦战不胜,让人充满敬意。他的职业生涯如同一个老派的绅士,一丝不苟的慢慢凋零,消失的不着痕迹。

2000年8月,大塞弗31岁。在人们印象中他永远是那个比赛中喜欢把短裤拉起一些的古怪家伙。人们总是提起标榜给他的凶狠疯狂的标签。而他也早已习惯被人误解。王大勇接手他兄弟二人的那一刻起,他从来就没有疯狂过,一个中国教练会交给你很多东西,而其中永远没有疯狂。对于他们来说,有的只是技术上的超前和赛场上的拼搏。在盖亭淡出,罗斯科夫垂垂老矣之后,人们仍然没有意识到这个所谓的疯狂选手,其实是欧洲近年来最稳定的选手。当时人们已经认为他在于盖亭一战后已经用尽了能量,任何时候他宣布退役都不会让人感到惊讶,可是他就那么默默的继续着。没有了年轻时候的速度,却有了更多的技巧和线路变化。年龄对于很多欧洲选手来说,意味着减少失误打球合理,而不意味着技术上的升华,可是看客们不经提点永远不会注意到塞弗似乎永远不会停止的技术上虽然往往少之又少,但是却从不停歇的改善。

是年之后,46届世锦赛团体赛1/4,是役比利时队击败瑞典队,首次闯入世乒赛团体赛决赛。

2000年8月,金泽洙30岁。他已经连续第三次出现在奥运会的舞台上。这个韩国人有着刘南奎之后仅见的优秀步法,上好的正手连续和力量,以及常人难以想象的残酷练习,使他仍然在这个舞台上活跃着。他偶尔自己也会承认,他老了。他相信他曾经离世界冠军很近,虽然他此前从未染指任何单打冠军——哪怕是公开赛男单冠军。他渴望击败中国队,他离梦想一度很近,却死于有毒的胶水。他的奥运之旅默默无闻,甚至很难找到任何记载。他自己也相信,或许他的机会不会再有了,不会再有了。可惜上帝再次愚弄了他,40毫米大球之后,几乎所有选手都困扰于击球质量的下降,除了金泽洙——在接近一公分后的单板面前,2毫米的提升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所有对手不得不去适应打球的时候,上帝已经让他对于打球如鱼得水。那个夏天之后,金泽洙的梦死灰复燃,在一年后的大阪燃烧到极致,然后,在浴火重生的刘国正面前彻彻底底的死去,死的如此彻底,如此绝望。更加残酷的是,金泽洙梦想的死,还要被浓墨重彩的书写在历史之上,供人无数次的参阅,评价。而每一次人们面对那种历史,都无异于在金泽洙满是伤痕的回忆中补上一刀。

2000年8月,佩尔森34岁。在99年战胜中国队之后,瑞典人对他的信任并未因为时间而有任何改变。从容的战胜了刘国正之后,瑞典球迷开始相信他会将瑞典雍容的蓝金国旗同时升起在冠亚军的领奖台上。他们看见曾经无数次带给他们激动,荣耀和胜利的这个大个子瑞典人,仍然能在面对比他小一轮的中国选手做出精确的判断,给出精绝的摆短,在相持中保持锤子般的强硬。他仍然有着维京海盗般的执拗,有着“纵然我会老,但是在那之前,我会捍卫瑞典的尊严”的坚韧。他相信他会在决赛中遇到自己的老朋友,而任何试图破坏这个目标的人必将付出代价,他不相信自己正在从巅峰滑落,他很乐观的认为自己离退役仍然有相当的时间。他是这么相信的,他仍然相信自己能够冲击奖牌,直到孔令辉,那个已经淬炼出最锐利锋刃的穿透了自己的防线之后,他才有了些许的怀疑。然后,他铜牌战的对手是已经为自己的职业生涯开始倒数的刘国梁。那年夏天之后,他还剩下机会创造奇迹或是续写传奇,却在再也无缘奖牌。

2000年8月,刘国梁24岁。悉尼之前,他曾经默默的拿出一颗40毫米的大球,捧在掌心,相比曾经只是略略的丰满。他将球发出,来回几球之后,绝顶聪明的他已然明了,这2毫米的变化将颠覆他的一切。正如聪明人不需要活得太久来活明白一样,这个聪明到捏着你的手就知道你是否在撒谎的男人并不需要很长时间来明白这2毫米的影响。他将无法制造出那超越正胶性能极限的剧烈旋转,无法击出连摄像机都无法捕捉到的神速突击,她也无法凭借左臂和袖子的保护而发出可以欺骗全世界的发球。更甚至,在没有改打球之前,他就已经隐约感觉到自己的某些东西已经不复从前。他开始输给从未输过的瓦尔德内尔,在团体赛决赛上丢两分。他明白孔令辉——自己最要好的哥们——已经调整到了最佳,同时有着足够的积累来爆发,聪明如他,已经开始默默的为自己并不漫长,但是绝对璀璨的职业生涯做出倒数。果然,他没能再次战胜瓦尔德内尔,开始心力不济的他没能击倒以如外气内收般卓然的老瓦,但是骨子中好胜让他无法在失去决赛权之后再失去铜牌,更何况对手是在吉隆坡击团体赛击败自己的约根·佩尔森。

2002年,几天前还和年轻的后来者们训练后有说有笑的刘国梁,突然选择退役,是年,以教练身份开始比赛。

2000 年8月,孔令辉24岁零10个月。他5年前就在天津一鸣惊人,几乎包揽当年所有冠军。1995年之后,孔令辉开始离大满贯一步之遥。96年仅是心气略浮,便小组赛折戟沉沙。终于,在无数磨砺,孔令辉的锋刃已完美无瑕,而他的挚友刘国梁,也已经在去年达成大满贯。历来不甘人后的孔令辉,登上悉尼的战场之前,他的眼中只剩下那至高的顶点,他的眼中不再有任何人。所有的对手都已经了然于胸,包括那个自己之前鲜有胜绩的乒坛之神。双方仿佛奔赴决斗一般,两个时代所能挑选出的最伟大的选手,将球台前所能释放出的全部激情,细腻,计算,搏杀与变化尽数展现在世人之前,双方赌上自己所能抛出的一切,诠释了一场这项运动出现在这个星球以来最伟大的对决。而乒坛之神曾经如此接近那壮丽的梦境。38毫米的小球在黄昏时刻迎来了绚丽的极光,在澳洲凉爽的8月之冬,没有人可以提前知晓,纵横乒坛十余年的瓦尔德内尔,只是这个历史上最美丽征途的,伟大配角。

瓦尔德内尔正手直线挑飞了孔令辉的发球,毫不迟疑的上前和对手握手,随后孔令辉忘情的亲吻胸前国旗。他获得了他梦寐以求的金牌,达成了大满贯,之后再无单打冠军入账。

而那场给与小球时代体面终结的最终之战,没有失败者。

2000 年8月,瓦尔德内尔35岁。如果不是他对于乒乓球这种艺术的深深眷恋和对胜利永不枯竭的不懈追求,他本应该在那年夏天之后就离开这个项目。十数年来,他已经对媒体上出现若干次的“Last Dance”深感麻木。他总是从容的走向他的舞台,然后在大幕合上之后留给观众们无尽的错愕和惊讶。他享受那样的瞬间,不管是在多特蒙德,人们仍然认为他稚气未脱之时的君临天下,还是在曼彻斯特,大家认为他年华以逝之时的横扫世界。媒体们一次又一次的告诫世人:永远不要对老瓦做出断言,然后又不断的忘记对他人的告诫告诉世人他老了,接着对老瓦的伟大演出瞠目结舌。全世界的媒体曾经为了他制作过无数次的专题,试图对他的生涯作结,却屡屡事后不得不承认有失妥当。瓦尔德内尔已经习惯了愚弄媒体,也习惯了世人对他似乎永远没有穷尽的期待。他随后的表现似乎真的告诉世人,像他如此深远的影响一个项目的人,在平庸与伟大之间,竟然选择了前者作为他谢幕的注解。可是,就像老瓦叵测的发球一样,瓦尔德内尔的下一球永远预测。永远。除了不曾也不想拿的混双,染指过所有冠军的瓦尔德内尔,在二十年的生涯的后半段,已经超脱了以冠军或是金牌为目的不断征战,转而寻求挑战和复仇。他会在你不曾与其他会出现在的地方飘然而至,纵然面对你门槛高如奥运会,纵然岁月已经夺取了他年轻时的速度和力量,甚至不再允许他用左臂为他那永远无法捉摸的发球做出遮挡,纵然他的兵器库里似乎早已空空如也。他仍然能用节奏,落点,经验和变化等等失落的技艺告诉那些年轻人,暴冲和吼叫远远不是这个项目的全部。远远不是。那些曾经击败过他的年轻人,在已经遗忘他的若干年后,都为了对这个最伟大选手的遗忘而付出了代价,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的老瓦回球恍如幻术般不可捉摸,这个40岁的中年人在真实与虚幻之间变得不可摧毁,直到你输掉比赛,跌回现实。他每到一处,所有的球迷会潮水般充满每一个位置,生怕错过见证他的伟大演出。他出现在球台前面,正手半高抛发球,不需要更多的信息,便能相信,不管对面是谁,他都可能从容自信的击败对手。北欧神话中那注定吞没奥丁的芬里尔狼扑到他的面前,注定的命运终究会来临:

2001年世乒赛男团第三名,男单16强;

2003年世锦赛男单64强被淘汰;

可是他仍然会疲倦的尽头在无人预料到的奇妙角度送出一击,逆转命运——

正如1984年夏天以来,他不断做到的一样:

2004年雅典奥运会男双于佩尔森配合,击败世锦赛冠军孔令辉/王皓,男单击败此前连续7次战胜自己的赛会2号种子马林,随后战胜欧洲头号选手波尔,获得男单第四名。时年39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