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代号:阿波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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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代号:阿波罗

January 10, 2013

###(一) 中国,上海。

老林抬眼看了看办公室,已经空空如也了。

也难怪,全国最大的几家网上商城都不约而同的决定在今天午夜进行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促销活动,预计到时候全国可能有近一亿的网民在零点开始冲进虚拟的商店开始大肆购买所有物品。

老林的孩子已经上了大学,妻子走得早,并没有什么可买的,于是当办公室里的女孩子们集体过来央求的时候,老林没做多少抵抗就答应了下来,今天由他来值班。

老林的年龄并不算很大,但是他碰巧赶上了这个这个国家并不太漫长的历史中很多富有戏剧性的事件:他经历过饥荒,也经历过这个国家所创造的的经济奇迹;他出生的时代这个国家还有相当部分的人没有多少文化,但是却靠着一些人的坚韧和智慧成功的完成了两弹一星;当年能将宇宙飞船送上月球的计算机,现在就装在每个年轻人的口袋里。

但是他们却用着这种力量在淘宝上扫便宜货。老林不由笑了笑。

他小时候莫名的相信数字的力量,他觉得在这些不断变化的数字之中有一股力量。但是前两天他上网的时候看到,现在一座中型的数据中心消耗的能量超过一座小型的生活型城市,但是却主要用来存储年轻姑娘们没事儿就咔嚓来一张的自拍。

或许时代变了吧,老林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点开了某在线图书商的主页:想来这个夜还长,还是趁着年轻姑娘们尚未把网站击垮,先把自己相中的那本棋书定了吧。

老林将选中的棋书选入购物车,结算然后付款。系统对他的购物行为表示感谢。于此同时,一小段页面上的代码被执行了:系统立即对比了匿名标识,发现老林在三天之前曾经在其他网站上看到过这个网站的广告。于是,老林的这次购买被记录了下来,用于比照和分析这家电商广告的有效程度。

加拿大魁北克省,蒙特利尔

“你知道我上学时候最大的心愿是什么吗?”皮埃尔.勒布朗克这么问着身边的同伴。

“我怎么知道,约到学校的舞会女皇?”他的同伴显然对这个问题不怎么感兴趣。

“什么啊,当时我每天早上要从西岛折腾一个多小时来上早课,那教室还偏偏好死不死的落在半山腰上。这里一年有半年大雪下个没完,有想从山脚爬到山顶运气不好要摔上好几跤。老子那时候最大的心愿,就是把这该死的皇家山炸平了。”

但是显然此时此刻,皮埃尔的同伴并没有什么开玩笑的心情。

加拿大自从建国以来本土就几乎从未经历过什么袭击。过去一百年在人类历史上远说不上和平,但是加拿大的国土上几乎没有发生什么真正意义上的战争。现在也就只有冰球比赛输给美国这种事儿才能让他们的情绪偶尔激动一下。

但两个小时前,由外太空来投射来的不明流光将位于加拿大的第三大城市蒙特利尔正中的皇家山山体一侧打出了一个窟窿。这股能量进入山体之后像一枚小口径步枪子弹进入人体之后形成的翻滚创伤一样,在山体内造成了一个巨大的空腔。

而此刻,皮埃尔他的伙伴们就在这空腔之中。

皮埃尔早年就在皇家山畔的大学上学,所以虽然嘴上刻薄,但如果母校真的被有什么三长两短,他绝对不是开心的那个:最近这两年魁人党当政,说英语的母校爹不疼娘不爱,如果皇家山真塌了,怕是都要不来钱重建。

“我不知道这种袭击的目的是什么”皮埃尔的同事说道:“只在山的一侧开了个口子,然后在里面开了个大洞,然后就走了,这倒是闹哪样?”

“从外太空射来的流光,有什么目的怕不是你我能随便猜到的。”皮埃尔一边看着整个被掏空的山体,一边说:“但是我小时候倒是经常做这种事:用一根树枝将地面上可疑的小土堆掏一个洞出来,在里面搅和一番,看看里面有没有蚂蚁什么的。”

探照灯的灯光打在被掏空的山体内部,除了显示出了清晰的褶皱,和明显的中间老两边新的岩层以外,显然是空空如也。

“不管干这事的人想找什么,它显然不在这里。”皮埃尔这么说道。

中国西北某部,某个深埋的地下的掩体里的一个小小会议室。

“现在目标已经试探性的对北半球的三个地区进行了点射,想必找到我们只是时间问题。”戴眼镜的文弱青年军官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虽然对方没有预料中的精确,但是找到我们居然也没花上太多时间。”身穿军装的女性环视了这个小小的房间一周,脸色苍白面色憔悴,显然是很久没有休息了。虽然她在大多数时候看上去像是只有二十几岁,一张圆圆的脸上经常挂着和年龄不相称的笑容,但是将连续的高强度工作之后她的气色还是暴漏了她的真实年龄。

“那么,各部门汇报一下现在了解的信息和各方面的具体进展。”很显然,在这个充满冷战感觉的小小会议室之内,她是实际意义上的掌控者。

“嗯,根据前几次的分析,目标位于月球轨道上,位置并不随地球自传改变。每隔几个小时就向地面的以不可见光形式投射巨大能量,能在短时间内迅速蒸发目标。”另外一个军官答道。

“想打击目标的话,传统的化学能武器可行吗?”

“如果要到达能够波及目标的水平,按照现在洲际导弹的轨道高度和当量水平,战斗部爆炸之后释放的能量能连我们也一起化成灰。”另外一侧的年轻军官眼神一刻都没有离开眼前的电脑,声调没有任何起伏。

“中南海和联合国方面都建议考虑玉石俱焚的战术。”会议室长桌子的另一头有人在提醒着。

“简直是胡来,这里是最好的机会了,如果连这里都放弃了,那就绝对没有还手的机会了。”女性军官头也不抬。

“目标对于地球的攻击是明显按照地球自转的速度进行的。按照之前几次进攻的判断,我们还有十小时十四分钟。预定直接攻击这里的时间是明天凌晨零点六分54秒前后。”

“计算资源准备的如何了?”

“已经强制征用了能够征用的所有大型计算机资源,但是考虑到这里的位置,接入带宽已经达到上限。虽然对目标发射的分析所得到的数据能可以几乎直接拿来使用,但是想达到可控精度,现有的计算强度勉强只有必须的差不多十分之一。”

穿军装的女性长叹了一口气:“状况很严峻啊。”

会议室里长久的沉默。

“那么,林扬少校。”终于还是有人没忍住,吭了声:“要开始准备撤离了吗?”

“是啊。”林扬长长的抻了个懒腰,和会议室的严肃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些事情要做。”

###(二)

中国西北某部,地下。

小安和老路是这个地下实验室中唯一没在工作的两个人。两个人今天早上刚从上海坐第一班的飞机到兰州,刚下飞机就被几个身手矫健的黑西装架上了车,莫名其妙的一路被押送到了这个不知道在哪的地下实验室,过程奇诡的像是多年前的间谍片。

更何况,现在眼前的镜像确实只有在电影里才能看得到:冷战风格的地下堡垒,紧张而有序的研究人员,时不时还有穿军装的人急匆匆的走过,身边各种装置以一种简单粗暴但是合理有序的方式排列着。有些电脑因为没有足够的桌子来安置就直接被扔在地上。头上的风扇不断地抽送着地标的空气,成为了这个地下堡垒里唯一的背景音。

“两位好,长途跋涉辛苦了。”林扬一从会议室里出来就发现了茫然无措的二人。这个实验室里并没有多少生面孔。

“林小姐,”小安见到林扬马上紧走两步走上前去:“这里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都是奉公守法的好公民,平时一不卖切糕二不买南方周报三不唱红歌,您之前说邀请我们到兰州是要谈一谈一笔生意的……要知道,”小安一边环视着四周一边紧张的权衡着自己的语气:“本公司的特长是分布式计算和精准的互联网广告投放……这都是典型民用商业行为,没有任何军用价值。”

“对贵公司的情况,我也多少有些了解。我很清楚贵公司虽然只有两人,但是互联网广告界的影响力是相当大的。每天都有几十万次的投递经过你们的系统。虽然大多数人并不知道你们,但是你们的程序却差不多默默的收集着差不多每个人的情报,不是吗?”林扬对小安的紧张报以微笑,而且现在看来这其中并没有什么误会,小安和老路就是她要找的人。

林扬的目光随即落到了老路身上:“路上尉……哦,现在似乎应该称呼为路同志,或者是路先生更合适一些?”

老路没有答话。他是一个相貌平平的中年男人,但是从他站立的姿势中仍然可以隐约看出当年军旅生涯的痕迹。两天前他接到林扬电话的时候,对方只声称有笔大生意要谈,只是他当然想不到谈生意的地点会在这里。

老路叹了口气:“哎,你们已经做到了这种程度了啊。”他一边打量着这不知道深埋在地下多少米处的巨大实验室,一边默默估算着这里的面积,温和的目光里开始有了些凌厉:“想必这里,就是‘盒子’的所在了吧。利用算盘驱动阿波罗号,这些年有什么进展吗?”

林扬微微一笑:“不愧是当年最出色的技术人员,纵然已经离开军队多年,仍然那么敏锐。”

“已经不是我的年代了。现在的我只是一个平民而已。”老路眯起眼睛看着林扬:“倒是你,这么年轻就已经坐上了这个位置,不知道是该佩服还是该同情。”

林扬仍然只是微笑应对,虽然刚到,小安也已经看出来她已经连续熬了几夜了,此刻仍然在透支着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的精力。

“时间紧迫,请二位跟我来吧,我来简单的介绍一下情况。”林扬比了一个借一步说话的姿势。

###(三)

“关于‘盒子’,您有多少了解?”林扬口头上说简单介绍一下情况,但是却以提问开始了谈话。

“是我们偶然俘获的一个装置,从技术水平来看绝对不是地球的产物,具体俘获时间地点不详,应该是绝对机密。不过我十几年前还在和这东西打交道的时候,计划好像就已经开始很久了。”老路虽然已经退伍多年,谈起过去的时候仍然以“我们”自称:“这东西的内部原理不清楚,只知道本身蕴含有相当大的能量。控制这个盒子能量输出形式的方程,非常接近于三体问题。而人类很早就已经证明了三体问题没有解析解,于是多年来的研究方向都是试图获取足够的数值解来完成对其的控制。而三体问题本身很接近混沌体系,很小的误差就导致结果的截然不同。我那时候曾经尝试过引出极少量盒子内部的能量进行定向输出,但是因为10^-15左右的起始误差,导致最终的输出结果出现了巨大的偏差。”老路眯起眼睛回忆着往事:“本来只想打个电火花出来,结果差点弄成雷暴。”

“那之后实验室里的人就开始以‘阿波罗计划’来指代对盒子的研究。当时实验室内部有种悲观的看法,认为以现在人来的技术,想要操纵盒子,就好像17世纪的人类试图用那时候的计算能力驱动60年代用于登月的阿波罗号宇宙飞船:从驱动远离到控制方程到作用机理都完全超出了同时代人类的知识水平。”

“是啊,阿波罗上天所需要的计算能力固然强不过现在的一台智能手机,但是17世纪的话,最强的计算机……大概也就是算盘吧。”小安接口道。

林扬拿出了随身的平板电脑,调出了一份报告:“三个半小时之前,一个不明物体袭击了北半球的多个目标,对其投射波形的分析显示,这种能量本身除了能短时间融毁地球上的大部分物质以外,根据我们的测算,还有一个其他功能:这能量的波长能和盒子本身发生反应,能直接让盒子直接以最大功率输出能量。”

“也就是说……”老路听到这里不禁打了个寒战:“按照我的估计……那会让整个西北地区变成地球上已知的最大的盆地……”

“不,”林扬的声音冷静而清楚:“根据我们后来的测算估计,盒子如果以最大的功率输出,其能量足以洞穿地球。”

“但是这次袭击本身也带来了某些机会。”林扬接着补充道:“长期以来由于实验的巨大风险性,我们只能以逼近的方式试图慢慢求出盒子控制方程的数值解。我们很接近找到几组数值解,可以用来定向输出高强度能量,但是对计算的精度要求很高。任何一个微小的误差,就是击毁敌人和烧毁自己的区别。但是现在,这突然的袭击固然大大增加了我们时间上的压力,让这个星球的生死存亡系之一线。不过,”林扬的口气一转:“这个能量本身也给了我们一个巨大的提示:它给出了控制方程的极值条件,也让我们的逼近方程简化了许多。”

“这感觉就像一场考试啊。”好久没说话的小安接口道:“如果能在时间内做出来,之后就是悠闲的假期;如果没有的话……便是人间地狱了。”

“没错,这就是一场考试,题目只有一道,解法无所谓,只要有结果就好,如果精度足够就生存,否则就没有明天了。”老路低声说道。

“即便掌握了这些,对于17世纪的人类来说,光用算盘恐怕也很难计算出登月的轨道吧?”

“未必。”林扬突然停下了脚步:“如果有许多许多算盘,同时一起计算,就未必了。”

###(四)

小安长出了一口气,过去的几个小时他感觉比他的一辈子都漫长。

“一个算盘当然无法做得出很精确的计算”小安想着几小时之前林扬在离开他们之前说的话:“但是如果17世纪的人类有本事将几千万甚至上一个算盘连在一起,然后同时操作,那么把阿波罗号送上月球未必那么不可能了。”

作战计划很简单,今天午夜,碰巧因为几家主要电商准备了大规模的优惠活动,接近午夜时全国会有近一亿网民在一个小时之内涌入几大主要电商网站,此时每个访问的网民浏览器中都会被植入一段代码,以此成为盒子控制方程计算的一部分。这种模式本身很接近于很多用于科学的分布式计算项目,例如数学家想用来搜索更大质数所使用的分布式计算项目,就是基于类似的原理。

预计高峰瞬间,超过五十万个互联网广告会被网民在浏览器端执行:每一次这些广告执行,其中夹带的代码都会从作战中心的主机那里领取一小段代码,成为盒子控制方程求数值解系统的一部分:这个巨大而繁复的过程被仔细的分拆成了小段,每一小段执行后的结果将会被返回给作战中心主机。如果一切顺利,能在短时间让计算能力增加若干个数量级。

这是一个分治问题,在这里,数量就意味着速度,速度就意味着时间,时间则意味着精度。而精度直接决定生死存亡。

集中超过上亿台电脑,一次决定人类成败。

小安突然隐隐约约的觉得这个故事他好像听过,大约是小时候的某个动画片吧?他想着。

就算不考虑这个实验室的位置,单从其忙碌程度也能看出这里每一寸空间的珍贵,但林扬还是想办法找了一个空房间给老路和小安。林扬显然对程序员非常了解,她明白这是一群输入咖啡输出代码的物种,于是乎在老路和小安工作期间,居然还有不限量高糖分点心和咖啡的供应。

从某种程度上说,林扬找到老路和小安,确实是单纯的谈生意:老路和小安的公司最擅长的就是精确的定向互联网联投递,他们的平台以准确的在每个看过网页的用户身上贴上标识,对于商家来说,他们可以利用这个标识准确的向他的目标观众投放一小段程序,用以显示广告和统计结果等等。林扬所要求的其实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同样都是向目标人群投放一小段广告,商人利用其中附带程序用来显示广告,评估效果,而林扬的那一小段程序用于计算和返回结果。

而老路和小安的工作,严格意义上来说和往常并无不同,就是将尽可能广的将客户需要的东西显示给网络另一端的网民,不管他们只是一个三百像素乘以二百五十像素的图片广告,亦或是某种三提问题数值解计算方程的一个片段。区别只在于这次没有精打细算的客户来算计他们的投资回报率,老路和小安只要不计代价的将这段“广告”的尽可能的多的显示在网民的浏览器上。

小安和老路都格外的投入,二人对自己的系统非常自豪,而且对其表现非常自信。现有的系统耦合很松,以至于纵然是这种和往常截然不同的任务也可以很容易的接入到系统之中。庞大而复杂的计算被实验室的超级计算机不间断的分拆成小段,蓄势待发。之后这些小段的计算将会被二人的系统投入到浩瀚的网络之中。

小安和老路在几个小时之内发挥出了平时数十倍与以前的效率,紧张的调试着。

此刻离预期的攻击时间,还有三小时四十二分钟。

###(五)

林扬环视了一下会议室里的人,和之前差不多,但是多了老路和小安。

“各部门汇报目前情况。”林扬的声音和几小时之前没有太大变化,但是她愈发苍白的脸庞说明了她的精神压力。

小安看着林扬,他不大明白,年岁明明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林扬,是如何承受如此大的压力的。或许是军队真的很多锻炼人?他不自觉地想了一下自己头上黄土的厚度,心想大概在这里,只有人和人区别,早已经没有男人和女的区别了吧。

“盒子情况如何?”

“现在总体情况比较稳定,我们正在逐渐尝试提高其活跃程度,负责连接和控制的部分已经准备好。负责能量传送的部分的铺设工作正在收尾,预计86分钟左右可以开始承受最大可接受功率输出。”

“火控情况如何?”

这次反倒是不知那里的音箱传出来了声音:“安装正在进行,应该可以赶上预计时间。”说话人试图解释的简单明了,而他背后传来的背景噪音也大的惊人,凭声音都能想象正在建造的是何种巨大的东西。

“数据中心的的情况如何?”

“控制方程已经被分拆成足够的部分,map部分已经完成,只要接入足够的外部资源随时就可以可以开始进行reduce运算。”

“那么外部的布置呢?”

“嗯,半小时之大量的网民已经登入了淘宝,我们已经有了上百万台个人电脑的额外计算能力了。只要时间一过午夜,登录的人数还会成倍增长,届时我们启动程序,开始高强度预算。个别网民的电脑可能会出现问题,但是都会认为是几大主要电商服务器问题,没人会认为有什么异常。”老路此刻的口气虽然像个真正的军人,但是他嘴里说出来的内容,相比其他人,仿佛来自于另外一个世界。

“按照现在的速度,峰值的计算速度能达到多少?”林扬似乎并不以为意。

“峰值应该能达到即在计算能力的十倍以上”桌子对面不知道谁回应道。

“个人电脑越来越牛了。”有人在人群里说道。

“好的。那么升起来吧,让我们去地面。”林扬扬起了声调。

所有人马上感到脚下的地板动了。确切的说,整个房间都动了,似乎正在沿着某种轨道向上攀升。

这会议室居然是个电梯。

###(六)

小安还隐约认识这片戈壁,他来的时候拼命的想记住所有能看见的一切,以作逃跑之用。

几个小时之前,这片戈壁上几乎什么都没有,但是现在,这里塞满了只有建筑大型油田和矿井之类的才能用到的大型油压挖掘机,起重机;天上的的直升机吊着巨大的部件不时飞过,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铺满了巨大的缆线,几座高大的电塔在小型牵引车的拉动之下转瞬之间就能矗立于平地之上。荒芜的戈壁在这些重型机械的改造之下,呈现出了某种现代工业时代所特有的狰狞面孔,钢筋和水泥仿佛獠牙,从之前寸草不生的沙地之下延伸出来。

小安看着会议室里这帮人,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魔法才让这一切发生。显然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他和老路干活的时间里,其他人也在为了完成自己的任务拼命。

会议室从地下爬升的漫长过程中所有人的仍然在有条不紊的工作。会议室本身直接和地下实验室相连,现在又爬升到了地面,成为了这次作战当仁不让的指挥枢纽。

北京时间十一点55分。

林扬确认了时间,会议室里的人也突然安静了下来。

“各位同志。”林扬轻轻的拍了一下手,像之前几次一样,环视了一圈:“谢谢各位同志,和你们一起工作很荣幸。我没有什么要说的,上级有几句要交代一下。”

“各位同志们,”会议室的音箱里出来了一个低沉略带轻微鼻音的声音,小安觉得这声音好像属于某个经常能在电视上露面的领导,但是却又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你们在过去这几个小时之内所完成的工作卓越工作,是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所有参与这个项目的同志,在几十年内,所做的工作,是会永远被历史所铭记的。相信将来,所有的人,在了解你们所做的一切之后,都会感谢你们。”音箱里的声音镇静而从容。

“时间宝贵,就不多说深什么了。祝‘阿波罗’计划一切顺利!祝同志们武运隆昌!”

“是!”会议室里的人齐声回答。声音不大,却确格外庄严。

“这里是外空间战略部少校林扬,我宣布作战开始!”此刻的林扬再没有了刚见到时的笑容,他的眼睛里仿佛有流动的锋刃。

会议室中的每个人都立刻迅速转身面对电脑,海量的数据正在不间断的涌入这小小的房间。

小安和老路也有自己的任务:如果那几家电商因为疯狂的消费者涌入而因为太大流量陷入瘫痪,他们要保证足够数量的个人电脑已经接入系统。两人都在紧张的注视着系统的一举一动,小心翼翼的平衡着系统的负载。

“盒子输出功率稳定,等待控制方程最终完成!”

“外部数据流量稳定,上千万民用电脑的计算能力已经成功接入!”

“数据中心整合作业的中心电脑负载稳定,控制方程逼近度达到97%!”

“各部分整合稳定!”

北京时间凌晨零点三分。

“诱导行动开始。观测部门注意回避。”林扬的声音冰冷的近乎机器。

“凌风,逐日,开始!”

几乎在林扬开口的同一时间,南中国海平静的海面上,两组洲际导弹咆哮着离开水面,点火升空。

如果远在月球轨道上的目标没有表现出任何智慧,那么他们也无从判断人类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瞬间上百颗能做出洲际精确打击的导弹跃出水面,直指月球轨道上的目标。

会议室的屏幕上清晰的显示着这些洲际导弹的一举一动。

保持了十多个小时静止的目标终于动了了。

这之前,他在每次袭击之后都迅速的将自己完美的隐藏起来,成为月球轨道上的一个点。

而现在,这个物体仿佛绽放一般,从几乎只有一个几何意义上的点,从容的展开了。

从虚无之中,它变成了一个漆黑的长方形。经由折射传来的微弱光芒只能在经由其漆黑的表面形成一个倒影。此刻,他没有物理意义上的厚度,只是一个绝对的单纯意义上的2维投影。随即它开始了他的第二阶展开:它决定给自己一个厚度。数秒之间,这个漆黑的二维平面开始三位化,变成了一个长方体,之后又在更短的时间内不断的伸展,仿佛熟悉着这个空间一样变换着形状。

而就在离它不远处,就是表面斑驳的月球,两者形成了有趣的对照:一者是完全意义上的简单的几何平面,另一个则是粗糙的球体,对比之下的后者显得如此的精美,脆弱而易碎。

最终“目标”似乎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他展开成为了一组彼此完全相同的三角锥,全部指向了逼近的洲际导弹们。

“目标”开火了。

林扬从监视器上看到,所有的洲际导弹在一瞬间都变成变成了灰烬,这些灰烬在太空中准确的勾勒出了击毁他们的“武器”的形状。那是一条蕴含强大能量的流光。仿佛一条巨大的鞭子,一击便接触了所有试图接近自己的危险,短暂的间隔之后,又开始了回击。

“凌风和逐日已经被击毁。”

“被发现了,不能停下来,尽量的争取时间。雪漭,青骓,继续!”

更多的洲际导弹被发射出来,但是都和之前的命运相同。无一能逃过“目标”的截击。

林扬看着一组又一组的洲际导弹被不断抹去,情绪没有丝毫波动。

连续的射击后,“目标”已经完全暴漏了自己的位置。他现在已经暴漏在近地轨道卫星的视野之下。坐标的准确信息开始不断的传输到会议室之中。

林扬明白,就是现在了。

“准备开火。”

“五!四!三!二!一!”男性军官倒数的声音马上传来。

“开火!”

小安突然感觉脚下震了,他望向窗外,荒凉的戈壁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周围的沙土开始跳跃,旋转,向着某个中心流动,仿佛戈壁张开了它的巨口,开始吞噬一切。

以“盒子”的能量为力量,以集中了此刻连在网络上所有计算机为控制的反击,就是现在了。

目标的攻击和盒子的反击,显然是同一种形式。盒子在地下所射出能能量一样是不可见光,卷起的沙子准确的勾勒出了它的形状。仿佛一支利箭,准确的向天空射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盒子的反击已经抽干了地面上所有的空气。

二十七秒之后。

“成功了吗?”林扬低声问道。

“目标……依然存在!似乎正在准备下一次攻击!”有人大喊着。

卫星传来的信号和模拟的实时图像显示,就在“盒子”的流光即将集中目标的百分之五秒之前,“目标”似乎预感到了危险,将自己迅速拆散成了几组小得多的几何形状,堪堪避开了这次攻击。

林扬闭上了眼睛:“全员准备迎接高能冲击!将盒子的能量输入形态修正为防御形态!”

这时候,小安已经能够感觉得到,从头上虚空的宇宙之中的传来的天罚,就要落到自己头上了。

17世纪的人类,试图尽自己全部的力量,想控制几个世纪之后的技术。终究还是失败了吗?老路想到这里,闭上了眼睛。

(七)

最先爬起来的人是小安。他抬眼望了望窗外:在强力的流光轰击之下,目光可及大片的戈壁的在流光的高温下融化了,形态变得类似玻璃。只有离会议室为中心的小小范围之内仍然有颗粒状的沙子。之前的建筑用车辆和临时堆叠起来的电塔和设施,都在高温之下变成了诡异的形状,仿佛他们都是蜡构成的,在瞬间高温的炙烤之下扭曲变形,和周围玻璃一样的戈壁融为了一体。

“天启,天启,请汇报情况!你们的伤亡如何?”会议室的音响居然仍然能用。

林扬勉强的伸出了一只手,按下了回答的按钮:“地表设施全灭。”

“人员伤亡?”

“不清楚……疏散及时,地面上除了指挥部应该没有其他人。南淮,我们成功了吗。”

“一击即中,从长轴准确的贯穿了目标。高温下目标已经融化成为了类似陨石一样的状态,回收工作已经开始。”

“是吗。”林扬在极度的疲劳中吐出最后一个字,如释重负般的躺倒在地板上。

上海

老林的夜班即将结束,他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在准备关机的时候他发现电脑似乎比往常慢了一些。但是老林并没有在意:大约只是电脑老化了吧,现在电子产品更新换代很快的。

蒙特利尔

皮埃尔迅速的翻阅着刚刚递上来的报告,嘟囔着:“我就知道山里肯定有鬼⋯⋯”

多年之后,老路才得以从侧面或多或少的了解了一些当时的情况:代号为“天启”的西北作战中心,以自己为诱饵,诱使目标进入攻击状态并且暴漏自己的位置,然后将全部的能量全都用于防御,借以收集足够的数据以供分析。“盒子”的控制模型当时仍然非常粗糙,用以自保的半球形能量输出模型其实非常不稳定。所幸盒子的能量坚持了足够的时间,也算是老路和小安的运气。

海量的数据被分割成了小块,经由老路和小安的程序被分配到了当时几乎所有连着网的计算机—因为那个时候几乎所有连着网的计算机都在不停的刷着淘宝的网页。有传言说第一个小时以淘宝为首的几家大的电商都已经瘫痪了,过了一个小时才逐渐恢复。而老路后来看过日志文件,知道并不是那几家电商瘫痪了,而是当时“天启”和“目标”的正面对抗,生成了远超过预期海量数据,所以当时所有连着网的计算机都被分配到了远比预期大的计算任务。

从某种程度上说,老路和小安,在那一个小时之内,黑掉了整个中国互联网。

就在“天启”的防御即将崩溃时,计算终于完成了。位于东北群山之中的,代号为“南淮”的东北作战中心马上做出了其第一次超距作战。那是一次完美的轰击。流光准确的洞穿了处在月球轨道位置上的目标。就在被击中的瞬间,目标仍然固执的试图击毁“天启”,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无所知,被流光融毁成了一块扭曲的陨铁。

这一击的精确程度,标志着从此人类对盒子的控制到了一个新的层次。而这次行动,也揭示了这样一个事实:“盒子”不止有一个,而且从来也不止一个。后来有传言说,盒子的所在是根据某个神话传说中的一个时代的国家来命名的,有人说七个,有人说九个,种种谣言不一而足。

“本次航班即将抵达上海浦东国际机场,请您系好安全带……”空姐的声音传来。老路坐在即将返回上海的航班上,思绪万千:平静的城市对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发生的一切已经证明了地位文明史存在的,但是谁知道什么时候他们会再次访问地球呢?而那时,又带着什么样的目的呢?

希望那个时候,人类不再需要用很多很多连在一起的算盘,来驱动阿波罗号了。老路这么想着,望着窗外灯火辉煌的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