奠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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奠基

January 16, 2013

###(一) “宝宝~~~~~~”

身后上铺传来的声音让我浑身一阵恶寒,仿佛被人顺着领子扔进去了一只油黑锃亮,硕大无比,而且毛茸茸的蜘蛛。

我知道我的室友醒了。而且他正在做他做每天这个时候的例行功课,电话问候他女朋友。

说实话,我对一个大男人能用这么九曲回肠的声音问候他的女朋友,而且一天起码三次坚持不懈,真是很让我郁闷。

当然,这样都能找到女朋友可能才让我更郁闷。

我和室友都是今年第一年来到这个学校。都是中国人不说,而且彼此老家相隔不远,都算是对方的第二故乡,我学计算机他学数学。原本学校的安排都是同专业的一间宿舍,但是我的第一任印度室友在住了几个星期之后突然向学校哭穷用了各种借口从宿舍搬走了——只留下了一瓶不知道什么油,诡异的味道在屋里留了半个多月,连我这种重度鼻炎患者都差点被熏的精神崩溃。

等前任室友印度神油的味道散的差不多了的时候,我的现任室友,老羽同学有一天突然拎着他的全部家当——旅行箱一只出现在我的寝室里,在我的生活里闪亮登场。

我们之前见过,之前一起上过基础课,打过照面。

他一边环视周围,一边嘴里念念有词的说哦原来你这也挺乱的,那就好那就好。虽然他的直接让我那时候多少有点不爽,但是那时候我更关心的是这哥们怎么这么快就杀过来了,我还没享受够一个人住双人间的宽裕空间呢。之前闲聊的时候我提起过我的室友走了,他表示他现在的宿舍离学校太远,但是第二天就能风风火火的搬进来住,让我一度怀疑这哥们是不是先斩后奏的类型——后来证明,先斩后奏没有学校许可私自换寝室什么的,简直是老羽无数事迹中最没有戏剧性的一件。

说实话,虽然这哥们无论从哪个意义上来说都和正常人不太一样,但这人没有什么坏心眼。固然他的种种行为让我确信这哥们绝对和普罗大众行为上有些不同——我这之前没有和同龄人合住的经历,但是我确定大多数人早上起来的例行公事不会包括每天早上会早早起床然后一边洗澡一边唱完全没调的我的太阳挑战的神经的承受极限,洗完之后会在窗户边上穿着他的白色睡袍一边摸着自己那没几根的胸毛默默读一段圣经(他当然不信,而且我怀疑他根本就没看,我十多年前学过一点都比他记得多)然后一副慷慨赴死的造型冲向第一堂早课。

当然了,如果我知道后来老羽后来找到了女朋友,每天晚上都要忍受他用百转千回的腻歪嗓子一半像哄孩子一半像哄小动物一样和他的女朋友煲半个小时电话粥,在他搬进来的时候我就应该果断的抡起我结实程度堪比板砖一样的笔记本电脑把他拍得生活不能自理然后扔进衣柜里了事。

###(二) 说起老羽的女朋友,首先还是得说说老羽本人。

用老羽的话说,他这个人不太专注,有点三心二意。用我的话说,他这个人十分专注,专注到他的生活里其实只有两件事,非黑即白。

黑的叫做数学,白的叫做泡妞。

当他不在想数学的时候,要么他在睡觉,要么他在研究泡妞。

坦白说老羽的泡妞的硬件条件算不上过硬。虽然那时候还没有所谓高帅富的说法,但就算有,说高老羽一米七五常年不到120斤的身材用来炖汤都嫌太瘦,别说用来泡妞了;说帅,老羽的消瘦的面庞,细长的眼睛等等诸多特征经常被广大群众用狐狸来形容——这种动物用来形容女生一般都直接代表了妩媚甚至妖媚,但是用来形容男生基本上就只能说明眼睛真的很小了;说富的话老羽固然成绩非常禽兽,这才大一就经常领不知道哪来的奖学金还经常请我们改善生活,但是差不多也就到此为止了,其荷包的厚度远远不能和广大二代们相提并论。

但是老羽绝对是有特长的,当他没有女朋友的时候,其脸皮之厚,精力之丰富,方法之简单粗暴,令人发指。在他交到现在的女朋友之前,我们都曾经目睹过其无数英勇事迹:在图书馆里发现美女之后,直接撕纸条写电话扔在对方桌子上;初次见面的女生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好我是羽叉叉能做我女朋友吗”,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所以当老羽找到了现在这任女朋友的时候,我们都感叹说,只要功夫深,瞎猫也能碰上死耗子。

这个过程是这样的。

这位可怜的“受害者”同学,是个非常温柔可人的小姑娘,跟着父母一起来到这边上学。一个学期之后情况基本适应了,父母有点事先回国了。此时小姑娘发现自己从小到大第一次完全自己一个人生活,突然有点没法接受。

然后老羽就以一种过来人老大哥的身份出现了。未经世事遇上了没脸没皮精力丰富简单粗暴,天造地设。一来二去两个人就好上了。

坦白说,谁和谁谈恋爱当然和其他人无关,但是老羽一天起码三次,动辄无数次的“宝宝~~~”袭击,让我们这些他身边的人深受其害。能把和女朋友的电话粥煲出公害的效果,这个残酷的事实从根本上证明了所谓“单身是公害”不可能为真,同时还为传说种的“情侣去死去死团”奠定了坚实的事实基础。

那时候我被学校的课程搞得焦头烂额。我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了转了不少本专业的学分,但是也导致我的一些知识和其他人的不怎么对的上,于是我要一边复习本来就不怎么熟练的信号系统,一边应付学校的数字信号系统的课程:写一个音频的平衡器程序;然后是写一个小程序过滤到需要的不需要的波段;甚至最后要在过滤掉若干个波段之后找到藏在其中的一段教授的录音,然后数出这段隐藏的录音里教授一共说了几个the。我都私下里都怀疑这老师是不是之前在中情局工作,如此热衷于这种猫和老鼠的游戏。

调试程序的过程随着课程的变长越来越繁琐,程序的调试很耗费心力,偏偏我又是个夜猫子,非半夜不能达到自己的最高效率。但是每每我刚开始进入状态,就赶上老羽从已经关门的图书馆杀回宿舍,然后潇洒的爬上自己的上铺,拨号,然后就是那个让我脊椎都能哗啦哗啦乱响的:“宝宝~~~~”

爱好没有什么进展也就罢了,因为这事儿我光把桌子上的水打翻就有四五回。

在第n次打翻水之后,我开始祈祷,如果真的有神的话,您给想个办法解决一下这个公害吧。

###(三) 老羽的性格里有一个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特点。这个特点说的好听了叫做热衷于附庸风雅,难听了就是喜欢装逼。

像之前说的,他这个人基本上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一次我们半夜卧谈,这哥们捏着一副严肃的腔调跟我说:“这世界上其实很多事儿没什么理由的,比如说第二次世界大战”,我瞬间就觉得他高中历史老师是不是主业其实是教体育的。

当一个人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而且这个世界的行为准则基本上是由他自己定义的时候,就往往会产生难以预知的效果:比如说他对所谓的“数学之美”极其热衷,同时推而广之的对一切古典的,优美的,附庸风雅的东西都会特别热衷。他声称自己以前学过小提琴,但是聊天的时候聊到相关的基本知识的时候他显得很贫乏——于是我脑子里就出现了一幅老羽工人出身五音不全的老妈强迫着年幼的老羽把小提琴拉得比据洋铁盒子还难听的情景。(顺便一说——老羽在和他妈打电话的时候,开始的时候总是严肃的试图讲普通话,但是一般2分钟之后嘴里的海蛎子味就早已深深出卖了他)

有一天晚上,我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堆出来的其他科目的海量作业一笔没动,同时自己摆弄了十多个小时的那段程序走进了死胡同,于是在音响里放了一段拉瓦尔波莱罗舞曲,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头扔在座椅靠背上,像一台已经过热的机器。

老羽推门进来,比通常了早了十几分钟:“咦?听这么有品味的音乐。”

我实在懒得和他解释其实我从从来都是只听古典的。当然,我对附庸风雅没什么兴趣,否则也不会每每出门连最基本的都懒得收拾一下,只是单纯的觉得好听而已。

波莱罗舞曲应该算是拉瓦尔舞蹈音乐方面最为著名也最为成功的作品;虽然以西班牙的波莱罗为名,但是实际上这部舞曲是一首自由舞曲:从始至终节拍不变;主题答句往返九次,没有任何展开和变调;从头到尾只有渐强这么一种变化;整部乐曲在循环往复中越来越强,仿佛无穷无尽没有结束;突然节奏一转,开始步入癫狂,最后的结尾仿佛一个爆炸。确实是一段很有魔力的曲子。

“等下给我拷一份吧。”我和老羽听完了之后,他说道,于是就转身去楼下的冰箱里找点吃的去了。

后来他跟我解释过,这个曲子自己就要十几分钟,同时循环往复,而且逐渐变强,很适合他在图书馆学习的时候逐渐进入状态的节奏。我一想也是,这曲子还没有复杂的声部配合,除了独奏就是齐奏,很容易理解,外加上最后的癫狂的节奏,配上老羽,真是堪称绝配。

我顺手在同步器里点开了这幅曲子,发现除了旋律上和一般的古典舞曲不同之外,频率上这曲子也有着打断的留白。

我直直的盯着波长变换的屏幕,盯了很久。

老羽吃过冰箱里的冰冻pizza,又在淋浴里哼了半个小时的今夜无人入眠+我的太阳混合版,回到了宿舍。习惯性的刚要摸出电话,我马上把一个U盘递给了他:“恩,这是刚才音乐的无损版本,最高音质。”老羽一边谢着我,手中丝毫没停,熟练的拨打着那要命的电脑号码。

我迅速的爬上上铺,将被子捂在头上。

“宝宝~~~”

纵然是如此程度的防御,也无法抵御这凶恶的攻击啊。

###(四)

老羽有个心病,就是他的英语其实不大利索:如果它是那种电影《美丽心灵》种拉塞尔克劳那种沉默的学霸的话,倒还无妨,但是奈何老羽本人其实很热衷于扯淡;在无数次和同学教授扯淡扯着扯着就发现自己浓重海蛎子味英语已经没人能听懂之后,有好几次他最终都治好将他的想法付诸笔端才如愿得到老师和同学的赞赏的眼神,这事儿让他非常受伤。

“哎,你说咱这种英文不好的⋯⋯”老羽连续第n次晚上提出了这个他永远的痛,对自己的心有余而力不足表示深深的无可奈何。

我被他烦的够呛,加上今天的心情确实不错,于是我瞥了他一眼,想小小的刺激他一下。我停下手上的活,顺手从书架上抽出了我经常没事儿喜欢翻翻的《福尔摩斯探案集》,这部小说我们都非常喜欢,对其中的很多情节我们都了如指掌,信手拈来,很难得可以算是我们的共同爱好。我翻开,读了如下这么一段:

“To Sherlock Holmes she is always the woman. ⋯⋯ All emotions, and that one particularly, were abhorrent to his cold, precise but admirably balanced mind. He was, I take it, the most perfect reasoning and observing machine that the world has seen, but as a lover he would have placed himself in a false position. ⋯⋯ and that woman was the late Irene Adler, of dubious and questionable memory.” ———— 《波西米亚丑闻》

虽然来了这边之后的口音受到本地人的影响变化了不少,但是当我需要的时候(例如现在),我还是能操小有心得的英国口音读一点东西的。

我对老羽惊奇和沮丧兼而有之的表情很满意,不过我更开心的是其他的事情。

这两天我的数字信号处理的作业有了很大突破。之前很让人苦恼的读取部分现在已经完全没没有阻碍了。虽然其他课的事情越堆越多,但是我对这门课程已经产生了某种近乎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的情节,我在上面扔的时间越来越多。我甚至考虑在交作业的时候将教授隐藏的录音替换掉,换成我自己的录音。当然了,现在的我还做不到做的不留痕迹,但是那只是时间问题。

几天之后,我还是被老羽拉出去庆祝他自己的生日。作为一个数学系的死宅和学霸,老羽的朋友其实并不很多,算上作为室友的我和他的女朋友之外,一共也只有五个人而已。我们之中也只有他找到了女朋友,作为代价我们都要时不时的忍受他的“宝宝”攻击,而且还要提防他时不时在图书管理扔出的闪光弹——鬼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和女友卿卿我我,而那时候我们自觉地把头扭开,努力的用面部表情向周围昭示:这货是谁啊,我才不认识呢。

老实说,我觉得老羽其实并不那么喜欢他的女友。并不是说女孩有什么不好,只是从老羽常常自吹的过去的历史中,我们都知道他从初中到现在一直都没单身过,然后不巧刚来到陌生的地段就有这么一个不经世事的小姑娘掉到了他的手里。有一个固定的女友能让他少浪费一些精力追女生,以便能将更多的经历投入到无穷无尽的数学事业之中;另外一方面说,反正也是碰上了,走一步算一步呗。

老羽显然是两个人这段关系中不那么上心的一个,对于他来说反正有比没有强。不过从对面的角度上来说,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就算是我这种高度近视也看得出来那姑娘在这段关系中全心全意,但是老羽常常对此没啥回应。这也就是小姑娘涉世未深,否则换了别人现在早就在闹分手了。

不过说白了,这段时间就是这样。年轻人因为无聊,因为相爱和人在一起,时间在上课,作业,图书馆和打理生活种慢慢的度过。两个人总比一个人要容易些,反正时间还长,青春什么的还颇有一点库存可以挥霍,没什么不可以。

###(五)

当我上学的时候,我觉得以我悲催的智商,毕业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后来当我毕业的时候,我觉得那应该是我人生中最特别的一天。但是话说回来,那一天我并没有期待中的乐得嘴能咧到后脑勺,还有设想中的“不管则么着,先party三天再说”,只是觉得一切都结束了。那种感觉类似长跑结束或者爬山登顶,没有激动或者狂喜,只有平静和满足——“终于结束了。”

在那之前,我的学生生涯仿佛漫长的像一场电影,散场的时候才觉得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夜幕已经降临,已经到了睡觉的时间,要仔细的回想才能想起其中的很多细节。

比如说那个火警的晚上。

那时候学期已经过去大半,在本校历来坑爹的日程中,这个时段是一个很微妙的存在:本来开学两周之后差不多当你没法退课之后就山呼海啸而来的各种没完没了的deadline和期末考试频繁的让人感觉他们会延续到世界尽头,但是每当最后一个期中考试结束,学期其实已经临近末尾,但是期末周还没真的来到,大作业的最后一个deadline还有点富裕时间,离final还有一点不多不少的距离,虽然按照仔细的规划正式绝好的打好提前量,免得期末焦头烂额的时候,但在拖延症的作用下,多数人还是乐得给自己一点清闲,享受一下难得的平稳:不到十天之后就应该是悲催的期末考试阶段了。

我和老羽的生活都是按照各自的轨道进行:我终于彻底的将那个数字信号系统的学期项目玩的滚瓜烂熟,但是作为代价堆上了太多时间到了这个时候才勉强将之前欠下的大坑天上;老羽则是每天都标准的出入学霸生活以外,开始研究怎么让自己的英语有所改观。在他坚贞不屈的努力之下,他现在的英语从胶东风变成了伦敦郊区和胶东混合风。不过他仍然乐此不疲。他从我那考了十多首歌,每天听个不休,经常听到睡着。其中大多是类似波莱罗舞曲那样的:虽然是古典音乐,但是没有太复杂的旋律,直来直去,音频带上有着大量大量的留白。他仍然没事儿和他的女朋友出双入对,但是之前让人浑身发凉的“宝宝”流音频攻击和图书馆闪光弹的视频流攻击出现的频率有增无减,我们深受其害但是早就逆来顺受了。怎么办,人家恩爱你又不能掐死他们。

不知道哪个倒霉催的孩子大半夜的突发奇想想煎个鸡蛋给自己解馋,结果鸡蛋在转瞬直接变成了一堆黑炭,瞬间火警大作,本来以我传说中死人的一样的睡眠,应该是不受什么影响的,但是奈何宿舍的床是上层床铺下层桌子的结构,而那个该死的火警铃只要睁开眼几乎就是和我大眼瞪小眼。于是在挣扎了几分钟之后我宣告失败,和老羽灰溜溜的下了楼,在寒风中一边谴责哪个倒霉催的孩子,一边等待着消防员叔叔开着鲜红的消防车来拯救我们。

老羽觉得寒风实在太过凛冽,于是他觉得应该探讨点让人暖和一点的话题:前天晚上一个朋友过生日,老羽和我都去了,那天有个的妹子顶着计算机系学生的身份穿了一件深V的上衣,一条深邃的事业线瞬间颠覆了当场大部分男生对于这个系女生的印象。外加上那天晚上那姑娘风情万种,很让老羽印象深刻不说,他五次三番的要电话号未得也让他颇有点郁闷。

当然,他不知道的是他老人家没事儿在理工图书馆堂而皇之的大放闪光弹,差不多半边学校都已经知道他这号人了。以他的现在的名声,估计没有什么女生肯轻易给他电话号。

当然,我还可以提供一个控制组作为对比:就在老羽铩羽而归之后,我就以“同学你好都是同学留个联系方式吧以后交流作业什么的”的方式要到了电话,前后没用30秒。然后一直到毕业我都没拨过那电话:那姑娘身边总是有着起码一个男生帮她写作业,犯不上去凑什么热闹。

“你不觉得你这样对人家小姑娘(他女友的代称)有点不公平吗?”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而且刚刚睡熟被火警弄醒,显然是没有什么心情谈论什么深V女郎,于是我就没好气的扔出了这么一句。

“恩?这怎么说。”老羽倒是对我的反应有点意外。

于是我就简单的复述了一下我对他俩的一贯看法:一个从来不缺女朋友的男生遇上了未经世事的小姑娘,一方只是习惯性的享受出双入对的满足感,另外一方面则是全心全意。而且从那之后你仍然三不五时的操练你那要电话的手段的尿性来看,你其实未必有多喜欢人家,只是享受那种虚荣心罢了。

老实说我那时候心情算不上多好,但是我和老羽一向口无遮拦惯了,我平时忍不住吐槽他的时候很多都比这难听多了。

平时一贯老羽都是打个哈哈而已的,这次却意外的沉默。半晌没吭声。本来当时寒风呼啸,然后差不多两分钟之后消防队员叔叔就闪亮登场了,教育了一番那个煎鸡蛋的小男孩之后大家就都拥回宿舍睡觉了,我对老羽的沉默权没当回事儿。

三天之后,吃过晚饭的老羽回到宿舍,一脸严肃的说:

“我决定分手。”

###(六)

分手会议正在紧锣密鼓的进行。

我,老羽,还有老羽的另外两个损友在宿舍碰头,正在分析如何才能妥善的完成这次分手。说是妥善,是指如何在最大程度的保护小姑娘的基础上如何尽快的完成分手。大家明白的是以老羽的尿性,他是没什么值得同情的;大家不明白的是本来处得好好的,为什么偏偏捡这么个不当不正的时间分手。损友们围绕着分手的原因对老羽盘问个没完,而老羽自己虽然一向以扯淡著称,这次倒是意外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固执的坚持一定要分手。

他们三个人的讨论异常热烈,我完全插不上嘴。于是乎我就只能看着他们从分析原因开始,然后发现无果;于是开始探讨作战计划,探讨了一圈觉得还是单刀直入最合适,长痛不如短痛;但是又觉得这样还是太过直接,于是又开始联系小姑娘的闺蜜。对方倒是异常的配合,在这边把事情的来有说明白了之后果断表示早有预感,并且愿意积极配合。大概从女生的角度,谁也不希望自己的好朋友的男友是老羽:要知道,在所有经常出现在理工系图书馆的女生,有一半被老羽拍过电话号码。

我在宿舍里听着胶东口音,山东口音和西北口音此起彼伏,形成了某种奇妙的共振。听着听着我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当我醒过来的时候,我能做的只有配合剩下两位损友一起摆出一副: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快快还的表情,目送老羽去结束这段莫名其妙开始,也注定要莫名其妙结束的感情了。讨论的结论之一包括这本来就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情,如果真有人失态了,那么也最好发生在没有第三者在场的情况下。

一个小时以后,老羽面无表情的回来了。在确认过看来确实事情已经办妥的情况下,两位损友打着哈欠伸着懒腰走了。我刚目送他们出门,一转头就发现老羽已经在宿舍的地板上滚成了一团,一边含糊不清的念着怎么办啊诸如此类的胡言乱语。

一转眼的功夫就从面无表情变成了满地打滚胡言乱语,那一瞬间我的第一反应是是不是什么药停了⋯⋯这反差也忒大了点。

在尝试了包括威逼利诱,苦口婆心,大声训斥等等办法之后,老羽的满地打滚丝毫没有减轻的迹象,我只好祭出了场外求助。

在听取了各方意见之后,我突然发现一个简单有效的办法被我忽略了——不理他,让他滚。

果然,在滚了半个多小时之后,老羽终于停下来了。在这半个多小时里我唯一能坐的就是抱着双腿坐在凳子上,一来保护我的脚不被滚来滚去的老羽袭击,二来如果他真滚的兴发撞到了什么暖气之类的,我也好以第一时间送他去医院什么的:毕竟,对他的数学才能评价颇高的老师不止一个。

停下来之后的老羽什么都没说,拍了拍身上就上去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除了在图书馆的时候他从成双成对变成了形单影只以外,他的生活轨迹意外的和之前差不多:仍然早早起床然后一边洗澡一边唱完全没调的我的太阳挑战我的神经的承受极限,之后会在窗户边上穿着他的白色睡袍一边摸着自己那没几根的胸毛默默读一段圣经,接着一副慷慨赴死的造型冲去第一堂早课。周而复始,一切如故。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一直到他打起行囊离开这个城市,都没有提起。

###(七)

很多年以后,一个百无聊赖的周末下午,我在点开了之早就下好但是一直没看的电影,克里斯诺兰的《梦幻奠基(inception)》。片子确实是好片子。那片子里说,如果你要想将一个想法移植给别人,这想法本身必须移植的够深,足够自然。我当时马上下意识地觉得,其实这想法本身未必一定要足够简单,但是需要足够熟悉;也未必需要足够深,或许只需要足够多次的重复而已。我对自己的想法有着莫名其妙的信心,仿佛我自己亲身经历过,或者自己对别人做过一样。

我暂停了电影,打开了上学时候的移动硬盘,过去的记忆仿佛在一层又一层的文件夹中开启。仿佛有指引一般,我在我颇有规模的音乐收藏里找到了一个位于硬盘角落的文件夹,里面有几个音乐文件。

我并没有着急打开他们,我反而开始翻找上学时候做作业用的软件,安装,然后一边努力试图回想着那些数字信号处理课程上学到的东西,一边笨拙而机械的操作着这个软件。

我小心翼翼的操作着这个软件,调用了在学校电子信箱里翻到的作业,然后配合着软件来仔细的调试着那几个音乐文件:程序一层一层的过滤掉那些人耳敏感的波段,频率由高到低。那些音乐虽然古典居多,但是旋律并不复杂,波段带上本应有着大量的留白,但是现在看来却显得稍微拥挤了一点。

终于,在过滤掉最后的低频部分之后,属于音乐的部分已经全部过滤掉了。我调大了音量,然后将剩下波长的频率适度提高,一边让人耳能够听得更清楚一点。

那是一个人,在读一段故事,带一点淡淡的英国口音:

“To Sherlock Holmes she is always the woman. ⋯⋯ All emotions, and that one particularly, were abhorrent to his cold, precise but admirably balanced mind. He was, I take it, the most perfect reasoning and observing machine that the world has seen, but as a lover he would have placed himself in a false position. ⋯⋯ and that woman was the late Irene Adler, of dubious and questionable memory.”

那是我自己。

我开始慢慢的回忆起来,我当时发现,如果制作的足够巧妙,我可以将一段语音插入到一段音乐之中,并修改其波长和频率,让其很难被发现,仿佛喧嚣中的低语,你虽然并不注意,但是他就总在你耳边轻轻诉说。

我关掉软件,点开那个文件夹中的第一首音乐,是拉瓦尔的波莱罗舞曲,正是当年我拷给老羽的那首。不用多说,这文件夹里剩下的音乐也都是我考给老羽的。他们都是未经压缩的版本,因为压缩软件会去除那些不明显的频率。

我将音量调大,在拉瓦尔渐强的旋律中,想象着一个青年,周而复始的听着那么几首音乐,从醒来到睡着,从课堂到宿舍,周而复始,无休无止;有多少次他在这些旋律中伏在桌子上休息一会儿,有多少次他就听着这些旋律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在他完全的无意识中,一个他很熟悉的声音,念着一段他很熟悉的小说的开头,诉说着对于一个强调理性的头脑来说,爱情是如何的格格不入。

然后一天晚上,他正熟睡但是被唤醒,他白天之后疲劳的神经正在休息恢复,不加防备,然后一个人点出或许他现在身处的关系并不合适。

然后几天之后,他就结束了那段关系。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觉得自己脑子里好像有某种信念和现在的现实激烈的冲突着,必须要结束那段关系,否则这冲突不会结束。

当一切结束之后,他过去的回忆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头脑中的某些观念激烈的冲突了一番。之后他获得了宁静。

或许给他音乐的朋友是有意的,或许是无意的;或许只是一个小小的,无伤大雅的玩笑;谁也没法知道那段几乎听不见的朗读,会有这么大的效果。当然,这段录下的文字只是偶然挑选的一段,也只是偶然的被播放了许多许多次。这个想法并不那么简单,但是他足够熟悉;也不那么深,但是却意外的被重复了足够多次;甚至在一个偶然的,恰当的时间里,他还被给娱乐更明确的,语言上的暗示。

作为阴谋来说,未免太多变数;对于偶然来说,又未免太多人为。

这或许就是生活吧。生活本身,或许比任何小说作家所能描述的,更加奇诡魔幻,变化叵测。

我常常的叹了一口气,将自己蜷缩在椅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