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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手

February 12, 2013

他不是这个高中篮球队里的明星,他身边当然也没有欢呼声,崇拜的目光,和没完没了尾随的姑娘。他坐在板凳的一端,直到他听见教练叫自己的名字。

“约翰,准备上场。”

教练在战术板上画了一个复杂图形,这个战术对于这个年龄的孩子来说稍显复杂。但是现在场面很焦灼,他们需要一个进球。

约翰看了一眼,明白了教练的意图。尽管由于比赛的重要和场面的胶着,教练的语音因为焦急而含混不清。他是个聪明的孩子,但是他跑不快,跳不高。他足够努力,但是仅仅靠努力不能让他成为观众的焦点。他之所以现在能上场,是因为如果这次进攻失手,约翰要锁住对方的箭头人物。而约翰明白他们都是来看队里的那个明星球员乔的。他跑起来像头羚羊,穿梭于对手的防守之中,在人群之中找到稍纵即逝的缝隙,然后将球从每个常人想象不到的角度,轻松而纤巧的将球放入篮筐里,然后领受观众的欢呼声。

但是现在,他很疲惫。纵然他羚羊一样的优美,对手对他的追捕也丝毫不放松。这是一场艰苦的围猎,猎手们和猎物们都已经气喘吁吁。每个打篮球的孩子都幻想过自己在这种胶着的时刻,在人群中脱出,像童话故事里屠龙的勇士接过宝剑一样接过篮球,优雅送臂压腕,然后一击洞穿对手的坚持。羚羊一样的乔毫无疑问的认为这种大场面就是专门为他而存在的,这是他的场面。

而约翰从未幻想过这样的场面。约翰从小就随着在空军工作的父亲不断的迁徙四处,他早早就像一个随着水草迁移的牧羊少年一样懂得了孤独相处。他喜欢打篮球,他喜欢将每一个不用打工的午后花在篮球场上。为了和其他孩子们在球场上一起打球,他愿意去防守每个孩子都不愿意去防守的对手,一次又一次的被比他强壮的多的孩子撞倒在地板上,他也只是会拍拍灰继续爬起来进行下一次努力的防守。

当不能和其他孩子打篮球的时候,而他又幸运的有个篮球相伴的时候,他就和篮筐进行对话。长期的迁徙生活让他没有什么长期的朋友,只有永远不变的篮筐才是他不管走到哪里都可以期待遇见的好友。

当没有篮球的时候,他就在读书中度过一个又一个的午后。太多的阅读,思考,和在篮球场上的度过的时间,让约翰有一些他这个年龄的孩子里很少有的理智和现实:他清楚的了解自己并非场上最好的球员,那么他当然也有义务为了赢球而作一切能做的事情。赢球的人才能继续打球,而输了的人只能离开——这是无论何处都存在的,篮球场上的法则。

裁判鸣哨,准备开边线球了。乔娴熟的佯装要跑向一侧,利用对方顷刻的迟疑转身加速跑向有另外一侧——纵然他只是个孩子,这一切却早就是他早已烂熟于胸的把戏,这是他从小到大从水泥地到硬木地板赖以生存的无数小诀窍之一,百试不爽。

防守人稍稍的迟疑,片刻之后已经让他没法呆在乔的面前。他努力的追赶乔,但是乔灵巧的绕过为自己掩护的两个队员——约翰是其中一个。

球适时的传到了自己手里。此刻的乔虽然也已经心跳加快,但是他毫不迟疑的运球摆脱,走向球场的一侧——他早早的瞥见哪里有个空位,他想着自己在电视里看过的传奇:职业明星球员指着底板,对对面汗流浃背的防守人说,看见那里没有,我就在那里投出制胜一球。满脸的慵懒和不屑,然后几分钟后果然按照剧本如期上演,之后的镜头里全是欢呼的观众和垂头丧气的对手。

但是乔没明白的是,围猎仍然没有结束。对方也明白这场比赛的胜负终究是自己严密的纪律对抗乔的天才。对方也明白球必然会交到乔的手中。于是这是最后的围猎:努力追赶的猎手让羚羊以为自己已经拜托了追捕,却不知道自己早已落尽了猎人孤注一掷的圈套。

当乔来到意识了对手的计划的时候,他已经被三个人围得水泄不通。三具身体和六条胳膊死死的困住了乔,他甚至能清楚的感觉到对方呼出来的热气和身上的汗水——而在这之前,对手和他追逐全场,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乔明白自己的选择不多,成败在此一举。他应该是个英雄,而现在就是英雄的时刻。

分立的双脚,微弯的膝盖,平衡的起跳,短促,有力,又柔和。力量经由脚上升到膝盖,到腰,到后背——放松,没有绷直——然后到手臂,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仿佛人只是起跳而球是身体的一部分,自然而然的划着优美弧线而去向篮筐。

球进,哨响。乔如释重负的出了一口气。

而约翰已经和其他球员开始转身走回更衣室了。

乔之后看过很多次那次比赛的录像带,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个孤孤单单的转学生那时候表现的仿佛只是一个按时完成作业的好孩子:他被围的水泄不通,然后一个不起眼的身影,突然转身空手绕过之前给自己的另一个掩护,从底线兜上来,跑得并不快,但是孤单的像个精灵。当他悄悄的走到弧顶的时候,他周围一个人都没有,而此刻对方的猎人刚刚收拢了包围的口袋,时刻分毫不差,仿佛多少次的演练。

于是乔只好将球传给了弧顶的约翰。

约翰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为英雄,他为了打篮球乐意去做没人愿意做的工作,这是他为什么到了那种时候还留在场上的原因;他花了太多的时间在篮球场上,也花了太多的时间阅读和思考,他一早就明白了教练的布置——不管是自己的还是对面的。他明白对面应该愿意乐得放弃防守乔以外的人,也明白教练一定会布置让乔完成最后一击,他知道在那个时候自己出现在哪里会没有任何防守;他不知道的是乔会不会传球,不过他并不在意,他从来都只是为了赢球而愿意做任何事。

不过当球真正的传到约翰手上的刹那,他从未考虑过那球会不会进。那一刻他的头脑是澄明的,就像那些空荡荡的球场上只有他,篮筐和街灯的无数个夜晚一样。他从不怀疑他和朋友的默契,虽然他只是个默默无语,四处迁移的孤独少年,虽然他的朋友也只是那个由篮板和铁框做成的,在约翰漂泊如白云的生活中,永久不变的篮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