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者遗产 v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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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者遗产 v0.2

March 02, 2013

###(一) 在很多年以后,马克特斯伫立在滚滚黄沙之中,一定会想起老师最后一次教他的那个傍晚,在那片沉默而庞大的树海,是马克特斯度过整个少年时期的地方。那天傍晚,暮色将至,马克特斯沉沉的吸了一口气,屏气凝神,不慌不忙的将硬弓拉开到一种微妙的饱满;然后他慢慢的,有意识的开始放松控制箭羽的两指。

箭矢划出饱满的弧线,稳稳的命中了百步之外的箭靶。

“马克特斯,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射手之一,或许甚至没有之一。”身后的老师突然开口,慢慢的说:“但是你知道吗,作为一个射手,你还没有达到你生命中的巅峰。”老人若有所思。

马克特斯站在一旁,无言的听着。他知道老师的教诲又要来了。于是他让自己站的笔直,就像身挎的箭筒一样,稳定,精确,准备接受任何指令。

但是出乎意料,老师接着说道:“其实我早就没什么可以交给你的了。我马上要说的也不是什么教诲。这只是一个老射手将一个古老相传的故事,说给另一个射手而已。”老人甚至都没看马克特斯,但是马克特斯知道老者并不是说笑。

“就像人们相传,小丑们之间会有一首口口相传的歌曲,来保护他们不在无尽的荒诞中迷失自我一样,射手之间也有自己的传说。传说中每个射手,如果足够幸运也足够优秀的话,会在生命之中的某个时刻,迎来自己作为箭手生涯的顶点。这个时间何时来临无人知晓,只有当它来到的时候,那射手自己才能能知道。”

老人坐在林间的一根树桩上,慢慢的说着,口气轻飘飘的,仿佛只是别人的故事。但是马克特斯明白老人所要讲述的东西的分量。

“那个时刻来临的时候,你会突然明白你需要做什么,你的整个人是澄明的。你的全身,从发梢到脚趾,每一部分,都会明确的给你一个信号:好了,这就是现在了。”

“想必,您是经历过了。”马克特斯并不是一个多话的人,但是他仍然还是问了。

老者只是无声的笑笑,算是承认:“我虽然自负箭术过人,但是一生下来,其实并没有什么辉煌的事迹。”老人顿了顿:“但是我永远记得那天晚上,月朗星稀。那是个被不死者魂器感染的小镇,人们尖叫着换乱的从四散奔逃。我和我同行的孩子被人群赶到了一个高处的小丘,四周围都是不死者。”

“皎洁的月光当空照下,公平的洒在他们身上。无论他们是谁,命运如何,是生是死。“

“我的计划是从一个方向突围,带走尽量多的不死者,然后让那孩子从反方向逃跑。那孩子是我的挚友临死之前托付我的,我承诺过无论如何都要保护他的安全。当然不是什么周全的计划,但是那时候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只能赌一下了。”

“我告诉那孩子,当我冲出去的时候,就往反方向跑。”

“纵然是孩子,也明白那样就是送死。

”于是我只好笑笑又指了指当时已经开始发白的两鬓:放心吧,我已经活了这么久,比他们更凶残的敌人也经历了不知道多少次,不会随随便便死在这里的。相信我。我这样的老家伙,是不会死在这里的。”

“这孩子才半信半疑的点了点头。”

老人长叹了一口气:“真是个屡试不爽的谎言。”

“于是我看准了不死者最密集的方向,张手放箭,随手就射倒了十几个不死者,但是它们的数量太多了。”

“不过,大量的不死者还是被吸引过来了。计划奏效了。我不断将离我最近的不死者射杀,但是他们还是越聚越多。我还清楚的记得那让人窒息的尸臭。”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了一声尖叫。他跑向的方向居然也有不知道哪冒出来的大量不死者。这样下去,我们都会被围死在这个小丘上。”

”我赌输了。全盘皆输,不管是当初的承诺,那孩子的姓名,还是自己的性命“

“现在想来,幸运的是那时候我没有让绝望影响我的判断。我观察着四周,小镇已经完全陷落,位于小镇正中的不死者魂器正在缓缓升起,以便让自己的能量控制更多的不死者。纵然在远在几百步之外,我也能清楚的看见魂器的反光。”

”我突然发现,就在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流过了我的身体。整个世界变静了,那些死亡的惨叫,人们的悲鸣,我都听不见了。四散奔逃的人群,动作仿佛凝滞了。我突然能明确的感受到流过的风,感觉到地面的厚重,每个人走过的仓促脚步,我能感觉到不死者缓慢拖动的步伐,我甚至能感觉到那风中高高的魂器,如此的这真切,又如此的脆弱,仿佛一颗任我采摘的果实。”

“于是我知道我的时刻到了。”

“我明白的我的时间不多,任何飘过的云彩遮住月亮,我都将失去魂器的位置。”

“我只有一箭的机会来击碎那个魂器,否则挚友的孩子就只有死路一条。”

“然后我将我所有的感觉张到了最大:我的双脚仿佛连在了大地,我的双手本能一样的运起了弓,没有计算的时间,那时刻,那距离,任何的风,光线,角度,甚至魂器轻微的移动,都能让我失去这个机会。不过我知道,那是不.可.能.发生的。”

“在那一刻,我有着绝对的自信,我绝对正确,毋庸置疑。那魂器大的就像世界彼端的圣山,而我只是静待一个正确的时刻,就可以一击将其洞穿。”

“然后,那个时间到了。我运弓,送箭,我能感到力量从大地传来,经由双脚,贯穿至我的手臂;我的弓被拉成完美的角度,不多也不少;我的方向和射程精确地包括了我感知到的一切讯息;我的释放完美无缺,轻柔的像多情少年的手指;我明确地感到了箭身离开瞬间的激荡,他们仿佛的和从地面传来的反馈不断的冲击。我的灵魂仿佛都随着这一箭离开了我。”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一箭的优美弧线,如此的优雅而自如,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的来客,只是从容的在这个世界拂过衣袖,留下如此的痕迹,仅此而已。”

“那时光如此的美妙,却又如此的短暂,但是却又仿佛日月星辰一般永恒。”

又是长久的沉默。

“我听到了一声悠扬的轻响,我知道我的箭矢完美的贯穿了哪个魂器,没有什么东西碎裂的时候会有那种声音,除非它本身就是像灵魂一般光洁脆弱的魂器。”

“我瘫坐在地上,我知道我成功了。”老人恢复了之前的神态,平静仿佛又开始像是诉说别人的故事:“我看到从魂器的位置开始,所有的不死者,身上都有幽蓝的光芒散去;那就是将他们唤醒,将他们腐朽的身体重新连接在一起的力量。魂器被击毁了,束缚消失了,也不再有控制。”

“我看向孩子的方向,他也在看我。他身边的不死者举起的利爪已经能擦到他的衣襟,但是他已经没有任何恐惧。他只是看向我,然后他身边的不死者在顷刻之间再次变成了一堆枯骨。”

“我做到了。那就是我作为一个射手的,生命中的‘那个瞬间’。”老人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品味回忆的余韵:“超过五百步的距离,只有一次机会,却只是张手一箭,就完美的贯穿了只在那一时间才能看到的魂器。这就是我作为射手的瞬间了。”

老人停了一下,然后又慢慢的说道:“之后我试过很多次。我真的希望我的作为箭手的生命,还会有更精彩的瞬间。但是,”老人自嘲的笑了笑:“甚至没有一次能在射出哪怕三百五十步,更不用说准头了。”

“于是那时候,我就知道,作为射手的我已经死了,从那开始,我要以箭术老师的身份活下去。”

###(二) 对于在常年积雪广袤北方针叶林中修行长大的射手,黄沙漫天的戈壁不是马克特斯最喜欢的环境:周围是一望无际的平地,没有任何可以用来周旋和隐藏的地方;唯有无穷无尽的狂风不间断的吹过,干扰一切神射手的准头。不断卷过的黄沙让人连眼睛都难以睁开,对常人来说,就算是想张弓射中近在咫尺的一头大象,都会非常困难。

马克特斯翻身下了骆驼。

骆驼背上的少年显得非常意外。马克特斯整了整少年身上的弓箭,说:“你骑着骆驼继续走,你知道秘密营地在哪里,一定要把黑色灵魂石带到那里。我会在那里和你碰头。如果有什么人挡路,记得我教过你怎么射箭。”

少年的脸色变了:“可是,在这里⋯⋯他们,你会,你会⋯⋯”

马克特斯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已经开始略带斑白的两鬓:“放心吧,我已经活了这么久,比他们更凶残的敌人也经历了不知道多少次,不会随随便便死在这里的。相信我。”

果然,少年的神色略略缓和,他点了点头,紧紧的握住了挂在胸前的石头,和骆驼很快消失在了大漠之中。

马克特斯望着少年和骆驼离开的方向,当他们完全消失在视野之中后,不禁又笑了笑。

真是一个百试不爽的谎言。他心想。

追赶自己的,是卡尔蒂姆为数不多的能在这种天气下保持机动的对手——那是一只数量庞大的骆驼骑兵。那是一群将灵魂出卖给恶魔的战士,他们不眠不休,不吃不喝,被地狱永恒燃烧不休的火焰所驱使,他们会为了完成主人的命令而毁灭挡路的一切。

马克特斯心里清楚,如果仍然驮着两个人,那匹骆驼一定会在日落之前就会被追上。而现在,没有了自己,只剩下那孩子,胜算就大了几分。不过纵然那孩子从小在沙漠中长大,熟悉沙漠的习性,也善于隐没自己的气息,但是一个孩子要面对那样的对手,仍然是胜算不大。

必须在这里把他们拖住。

如果那孩子能成功达到秘密营地,那么打赢这场战争的希望就又大了几分。传说那孩子胸前挂着的黑色灵魂石,无论是至高天堂的天使,还是燃烧地狱的恶魔,都能被封印于其中。如果那孩子成功的到达了营地,或许会有希望,但是也更可能的是更加永久的绝望。在马克特斯经历过的无数战役中,他懂得纵然是虫履一般微小的希望,最后也会在不经意之间仿佛往生的凤凰一样涅槃,在呼啸中灼烧所有的罪恶。

纵然每一次这希望的死而复生,都是很多人再也不会醒来的人为代价实现的。

这就是我的份了,马克特斯这么想着。

骆驼奇兵已经很今了。马克特斯的视线穿过沙漠因炎热而扭曲的空气,仿佛已经能看见那些奇兵血红的瞳仁了——那是只有地底深处最狂热邪恶的从者,才会被赐予的标记。这狂热的邪恶派出了自己最信任的从者,他们手下,从来没有生者。

即将到来的是地狱的从者,而自己位处无处可藏的大漠,自己的脚程无论如何也无法与骆驼相提并论。无论怎么看,一切生的希望,早已断绝。

意识到这点之后,马科斯特令自己意外地没有任何悲伤。所有的未来都已经注定。那么,所需要的全部,也就只是化作一团烈焰,在这沙漠正中,照亮地狱最深沉的黑暗。

一切都已经想通,身处黄沙漫天的大漠,仿佛突然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里苏醒了。

他伫立在沙漠之中,顷刻之间,他开始懂得,脚下的沙漠并不是无数细碎颗粒的堆砌,而仿佛是一个生命,它呼吸着狂风,有着暗流在身下涌动,仿佛人的血液。

那些骆驼更近了。

马克特斯感到自己仿佛已经和沙漠融为了一体,他追随着沙漠的呼吸,仿佛自己的气息也是这沙漠的一部分;他感觉自己的双脚已经连向了地下的暗沙。他能感觉得到沙漠的一举一动。

骆驼的骑手们已经察觉到了马克特斯的存在。他们开始彼此呼喊着诡异的,能在沙漠的狂风中传递的暗号。然后开始彼此靠近。

他们不会给马克特斯利用自己的箭术各个击破的机会,他们要利用自己的数量,一次冲垮他。

马克特斯突然扯掉了自己脸上的头巾。沙漠的狂风卷着沙,利刃般迅猛的吹过了他的头巾。马克特斯的口鼻之中马上就塞满了沙子。

不过那些都不重要了。现在马克特斯需要的,只是他的身体,和他的眼睛。

在这场对决之中,只有他能感觉得到沙漠的呼吸,他也只有在这呼吸的间歇,才能发挥自己的箭术。

马克特斯动了。

一只黑色的箭矢在狂风的间隙穿过了漫天的黄沙,精确地贯穿了一个骑手的前额。他脸上狰狞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变化,他的眼中的猩红色已经散去。

纵然是恶魔的契约,也不作用于死者。

马克特斯知道自己终究难逃一死,于是他让身前的狂风和沙漠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恶魔。他的箭矢不间断的在从各个角度借着沙漠的掩护射出,就像在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他的老师张开了他全部的感觉,然后用一支锋利的箭矢完成了的那次拯救一样。

仍然是一次拯救,只是这次射箭的变成了自己,皎洁的月光变成了呼啸的黄沙,还有注定的,自己的射手生涯将在顷刻之后结束。

五天之后,少年找到了秘密营地,之后马上就因为疲劳昏死了过去,但从始至终一直紧握着胸前的黑色灵魂石。

少年昏迷了两天两夜,醒来之后马上就呼唤着马克特斯的名字。

秘密营地的斥候那之后探了三次,前两次无功而返;第三次因为大风吹散了风沙,发现下面埋葬了不知道多少骆驼骑兵的尸体。全部都是中箭而亡,每一个人前额上都有致死不散的恶魔的纹章。

斥候将消息带回了营地。少年只是默默的回到了自己的帐篷。

那天傍晚,暮色将至,少年离开营地,面对着无边无尽的大漠,沉沉的吸了一口气,屏气凝神,默默的将自己的弓全力拉开;他回想着那些射箭的方法,然后他慢慢的,有意识的开始放松控制箭羽的两指。

箭矢划出饱满的弧线,射向天际,继而坠落,消失在大漠的夜色之中。

###(三)

那很多年之后,曾经有人无意之中找到了一份恶魔的手札。一个恶魔写到,那时候他曾经带领一队精锐手下去追逐几个信使,但却只找到了一个射手。那箭手在狂风之中仿佛完全成为了审判的化身,他凝聚的戒律仿佛天使的翅膀,源源不断的将注满仇恨的箭矢射向自己。他从未见过任何一个凡人能制造这么大的能量。他所率领的骑兵队伍虽然最终还是碾过了那个射手,但是最后清点下来,本队居然损失了大半的人手。于是他在确认没有任何反抗之后,四处搜索,没有找到任何尸体,只找到了一个箭袋。

就好像那沙漠化身为那个射手,在彼时彼刻惩罚了他们一样。

他们只能拿那个箭袋回去复命。却只得到了“那个箭袋,从此以后,就叫做‘亡者遗产’。”这样一条回复而已。

「縱然面對千軍萬馬,馬特克斯依然堅守崗位。他知道自己終究難逃一死,索性站定腳跟,一箭接著一箭,直到被浪潮般的敵人吞沒。」 —《荒野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