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镖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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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镖银

April 15, 2013

###(一)

趟子手老王看到大陆当中横着的荆棘,眉毛拧成了疙瘩:他可没承想这趟镖会有这个阵仗。

他更没想到的是,押镖的吴大镖师,居然只皱了皱眉头,一声没坑就抄起大枪就把荆棘挑了。

这可是要命的买卖啊。

走镖固然是刀尖上舔血的行当,但是说到底还是生意。自从有了这行开始,走到了今天,像老王他们这种大镖局,走镖的时候真的动手,一年也没有一两次了:到处的关节早以打通,水陆要道上的山大王寨主们早就被打理妥帖。逢年过节路过别人地头他们这些趟子手往往还有点好处拿。

毕竟,买卖是两头做的:如果没有拦路抢劫,打家劫舍的,各处要道都是畅通无阻一马平川,自然也没人花大价钱雇保镖的;但是反过来,如果每次走镖都免不了真刀真枪的动手,有多少钱也不够赔那么多人命。走镖的和劫镖的,多半没什么不共戴天之仇。自从满人入关平定天下,到现如今已经二百四十年有余,四海之内虽然近些年颇有动荡,但是江湖规矩丝毫没坏。动手劫镖的事儿,年年见少,到了现在,已经有几年没听说过了。

这条路老王已经不少次,荆棘横在大路中间这种事儿,还是头一回。往常打这路过,抖起威风喊着自家号子,内容无外乎是在家某某镖局路过宝地多有叨扰多谢放行日后必有答复诸如此类:更何况,江湖上的人都知道,这条路上山寨的寨主,和今天押镖的吴大镖师,是师出同门的师兄弟,同门两人,一走白道一走黑道,倒是正好做生意。

当然,大路中间横上荆棘,这种事儿未必有什么大不了。无外乎是最近的礼数慢了,镖局买卖大了照顾不周也常有;再或者大水冲了龙王庙,误会了;偶尔也有山寨上的兄弟嫌少了,有时候趁着大当家的不知道擅自下来要个茶水钱也属平常;极罕见的,有不知道江湖规矩的小贼想顺手捞上一票。这种场面其实最多也就是赶快把镖停下,押镖的大镖师出来交代两句场面话:如果是银子差了,那就赶快奉上提前准备好的;如果是误会一场,双方还能笑着抱抱拳约上他日喝上一杯;就算真是有不要命的小贼,押镖的大镖师上去露一手也很快就摆平了。

更何况,就算真抢,也有规矩:看见荆棘马上黑话喊着对面山寨领头的下来,押镖的练上一路,都是练家子一路看下来自然明白对方斤两,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一望既知。如果一边看走眼了,暗想对面有可乘之机,也只是双方领头的在动手过招,顷刻之间见输赢。镖师输了,镖银拿去,回去准备赔镖钱;寨主告负,自然扯了荆棘,从此这条路上人家过去不能做声。毕竟钱财只是身外之物,动手也很少有伤及性命的。

老王暗暗将自己几十年经过经过的江湖规矩都过了好几遍,都完全没想出来这上来就挑荆棘的是什么道理。难道吴大镖师已经看出来打劫的不过是不守规矩的小贼?

如果不是的话,老王背上不禁一阵发凉,那就只有一个说法了。

这是死仇,对面的仇家上门了。

###(二) 对面山上下来了几个黑衣的劲装汉子,铮亮的钢刀也没有鞘,就这么插在腰间,血红的刀衣在山间跳跃,几步下来来到了平地上。

都是好身手啊,老王想着。

吴大镖师却只是嘴角微微一丝冷笑,手里的大枪丝毫没有放下的意思。

挑了荆棘已经是不给面子,看这架势,吴大镖师也是准备动手了。老王的手心里已经全都是汗,这些年走镖已经极少动手,他的武艺已经生疏了。对面这几个,都是身手矫捷的壮年汉子,动起手来,自己不是对手。

转念之前几条汉子已经走到了近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这护镖的队伍,最后还是拱了拱手。

人家的礼数还是没丢啊,老王心想着,暗自期望着这事儿有转折。

他打量了一下吴大镖师,仍然就那么大咧咧的站着,毫无半点往常周密细致的样子。

双方僵住了。

过了半晌,最后还是吴大镖师开口了。这句话一说,老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们是一个一个来啊,还是一起上啊。”

###(三) 老王完全懵了。这是真的撕破脸皮了。江湖道义黑白两道的规矩在这一句话里灰飞烟灭啊。这条路从晋中进京,历来是要道,如果这条路上得罪了人,这以后镖局的生意可怎么做?就算找你寻死仇,你这把镖局上上下下的兄弟都扯上算是怎么回事儿?老王心里骂着吴镖师的祖宗十八代,手上丝毫没停,刀以出鞘,扯开了嗓子:

“兄弟们,护镖!”

上上下下几十号人马上把飙车都严严实实的围了起来,只剩下前边的吴大镖师,孤零零的站在队伍之外。

他仍然镇定如常,眼角撇了撇,看到镖车都护上了,抖个枪花,近乎丈长的大枪在他手上仿佛是个活物,前虚后弓,一个中平枪式。

几个劲装汉子相视一看,打头的跳进圈子,钢刀在手,随手空挥两下,老王看的清楚,那刀身厚重,但是挥动之下仍然有呼呼的风声,想必膂力了得。

吴大镖师两鬓以见斑白,对方仍在壮年,老王暗自捏了一把汗。拳怕少壮,这道理三岁孩子都知道。

吴大镖师枪尖略略下垂,虽然已经是决生死的场面,仍然还是给晚辈留了个先手。对面也不客气,钢刀舞开,两步之内已经进了吴大镖师的枪圈。

眨眼之间,黑衣汉子已经抢了两三招,但是每次吴大镖师只是略略调整枪神位置,就逼退了对面的攻势。

但是大枪毕竟沉重,以吴大镖师的年纪,恐怕久战不利,老王心想着。更何况,如果真的见了胜负,这山路两旁恐怕都埋伏着人,到时候怎么过就不好说了。

黑衣汉子仿佛两次试探下来,心里已经有底,进步一刀,目标并非吴大镖师,而是吴大镖师的枪身。

大枪沉重,只要拨开,自己进一步到身前,这场胜负就已经定了。

这一刀出手神速,眨眼的功夫刀锋已经逼近了吴大镖师前手。这黑衣汉子果然是高手,这一刀身法速度都是一流,而且这一刀一取手二打枪,一石二鸟。吴大镖师不管是保手还是顾枪,都难避开下一刀。

就在刀堪堪贴上枪身的一刻,吴大镖师手里颇为沉重的大突然微妙的转动了一下,然后是一个轻微的摆动。枪身的转动化解了刀势的进逼,摆动又已经将刀身挡开。

一个呼吸的功夫,黑衣汉子已然空门大开。

刚才还仿佛活物般柔软的大枪突然带起了地上的尘土,沉重的仿佛一座大山。吴大镖师后手一拉,凝神摒气,力从地起,吐气开声。

老王再明白过来的时候,刚才还身手矫捷的黑衣汉子已经被大枪捅了个对穿,鲜血从吴大镖师那从来都擦的很干净的大枪的枪杆上留下来,此刻比汉子手里钢刀的刀衣还要红些。

一枪穿心,不留余地。

吴大镖师抖了抖大枪,将尸体甩在路旁。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几个汉子已经瞠目结舌。

此刻路对面响起了马蹄声。

###(四) 马上下来的人,仍然是一身黑衣,但是气定神闲,远不是刚才几个能比的。

老王认出来了,这就是吴大镖师的师兄,已经在这条道上经营了十几年有余的刘寨主了。

刘寨主翻身下马,几个汉子马上让开一条路来。他也没和他们交代什么,瞥了一眼被甩在路边的尸体,几步走到近前。

“你们不守规矩在先啊。”刘寨主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老王虽然认得刘寨主,但是最多只是远远打个照面,这么看来,倒也不是什么话多的角色啊。

“怕是没那么多规矩了。”吴大镖师声音也平稳,不像是刚杀过人的样子。

“小辈不守规矩,你怎么也不明白是非了。”刘寨主挑了挑眉毛。

吴大镖师叹了口气,过了半晌,才慢慢说:“这以后,恐怕是没那么多规矩了。”

“那今天怕是不能让你们就这么过去了。”

“这我明白。”

“好歹师兄弟一场,白刃相见的事儿,还是免了吧。”

“听师哥的。”

“不再想想?”

“到了这个份儿上⋯⋯”吴大镖师的话越说愈慢,到最后还是把话咽了下去,手一送将大枪甩到路旁,随即双手在身侧一抖,带出猎猎风声,左手虚握成空拳右手呈掌,顺势推出。

这是已经是本门拳法的起势了。

刘大寨主看了,只叹了口气:“师傅怕是不想看这个。”

他往周围山谷里一望,摇了摇头,同样左手虚握空拳右手呈掌推出,随后右脚一上,虚步踏出,双手左前右后,沉肩坠肘。

老王看的清楚,这师兄二人的身法手段,果然是师出同门。但是吴大镖师身材矮小,虽然功夫扎实,但是就刚才这两下起手式,已然没有他师兄的劲力猛烈。

恐怕要是不善啊。老王已经半晌没挪动脚步了,脚下已经渐渐开始发麻。

老王刚一个闪念,两人已经斗在一起。

果不其然,几个回合下来,吴镖师已经被笼罩在刘寨主的拳风之下。吴大镖师素来以大枪成名,老王只记得那句江湖老话,说是拳怕少壮,但是他忘了这话其实还有后半句,叫做棍怕老郎。长兵器的使用,相比短兵器和拳法更看重法度,反倒没有拳法和短兵器对力气的要求高。

但是现在对上同门师兄,功力相若,但是身形力气相差甚多,下风也就是当然的了。

###(五) “砰”的一声,刘寨主闪过了师弟搏命的近身顶肘之后,随手一挥,双掌已经结结实实的拍在了对手胸口。

老王心里一片冰凉:完了,这镖怕是丢了。

吴镖师上来二话不说就挑了人家的荆棘,已经是坏了规矩;动手之后不由分说又伤了人家的性命;现在动手比拳又输人一招,怕是已经不能全身而退了。这镖丢了,自然是要靠镖局来陪,而吴镖师如果能活着回去,怕是也赔光老本来还这趟镖啊。

不过出乎老王的意料,吴大镖师只是跌了个踉跄,一个呼吸之间又攻了上去。

吴大镖师怕是也想到了这里的关节,老王想着,现在就算他能看出来,之前的一掌已经让吴大镖师受了内伤,现在虽然攻势凶猛,但也只是强弩之末了,刘寨主愿意,几招之内就能取他性命。

果然,又拆了十几招,刘债主一脚低踹,正中吴镖师的膝窝。

老王又是一阵心寒。

但是就在眨眼之间,吴镖师的另一条腿弹簧一样的崩了起来,整个人箭一样的反倒向刘寨主扑去。

刘债主没料到还有这一手,伸手一拨;吴镖师电光火石之间已经用小擒拿手拿住了刘寨主的胳膊。本来他人以凌空,就算是抓住了也无从使力,但是刘寨主刚要伸手拆解,却发现一把匕首已经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呸,连老王都在心底暗暗的骂了一句,输不起,小人。以暗藏的兵器暗算人家本来已经没什么面子了,更别说其实胜负已分,人家碍着师兄弟情分没娶你姓名,你还暗算人家,算什么好汉?

“老王。”吴镖师低低的喊了一声,老王一哆嗦,向两旁山谷一望,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山谷里已经密密麻麻的站了不知道多少人。相比这些人都看见了这场比试,如果不是自己寨主的脖子被架在刀口上,怕是这时候已经血洗整个镖队了。

老王战战兢兢的扶着吴大镖师和刘寨主进了镖车队伍。

吴镖师虽然收了伤,但是气色倒是不乱,丝毫没有愧疚的神色。

刘债主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六)

“你可以把刀放下了,走了这么远,我又在你们手里,谅他们也不敢跟着了。”当天快要入夜了,刘寨主才开头说话。

晌午的时候交手,之后就被压在镖队里,然后就是一直两把刀架在脖子上被压着走了大半天的路,刘寨主的一句话都没有。现在从重重围困中走了出来,又甩掉了尾巴,他反倒开口了。

吴镖师一直面无血色,但是面色镇定,挥了挥手,示意趟子手把刀撤了。

刘寨主活动了一下脖子,哈哈一笑:“你这是唱的哪一出?你这镖师是不想干了?”

吴镖师反倒微微一笑:“师兄,多有得罪。”

刘寨主面色一正:“你们这镖局已经有多半年没走这条路了,而且半年之内也再没打点过路上的兄弟。寨上的听见你们要打这过,本来就气不大一处来,下来要找你们麻烦是当然的。但是你不由分说就挑了荆棘,一枪就杀了出来叫阵的,我不是那帮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我也清楚这江湖规矩,你比我清楚。你走的白道,加上人一贯又细致,不会犯傻捅这种篓子,说,怎么回事儿。”

吴镖师并没直接答话:“师兄,您知道这趟镖压的是什么?”

刘债主对吴镖师的答非所问有点不明就里,但是仍然打到:“之前踩的盘子,知道是和前两年差不多,都是晋中大户人家的银子,进京的。”

吴镖师点了点头:“师兄,不瞒你说,这镖局的生意,怕是真的要做不下去了。”

刘寨主哈哈一笑:“怎么着?天下的大路上的黑道,难道明儿个就要被一锅端掉?”

吴镖师反倒是面沉似水:“师兄,我这些年走镖也算是走南闯北,经过见过一些东西,有个洋人的玩意儿,叫做火车,您见过吗?”

刘债主马上就笑不出来了:“火车?当然知道,走起来速度快过骏马,浑身都是铁皮,不过这都是洋人的玩意儿,难道你这镖⋯⋯”

吴镖师叹了口气:“师兄,你知道为什么这多半年,我们再没打点过道上的兄弟?晋商财大,见识又广,他们早就看准了火车铁路,迟早是要铺遍这大清国的。到了那时候,火车一过,哪里还有我们黑白两道的生意?”

“此事已经筹划了很久,我压的这批银子,就是他们资助朝廷修铁路的尾款。这银子一进京,铁路开通就只是个时间问题了。晋中的商人吃准了那之后我们这买卖就没得做了,已经抽走了所有镖局的生意。今天这趟镖,怕是我们这几大镖局,最后的一单镖了。”

刘寨主默然无语。

”当然,这镖还是要接的,多半年没有生意进账,镖局已经入不敷出了。但是兄弟们的辛苦钱还是要出的,行镖走江湖的又最要面子,这一来二去,算下来只能不再孝敬黑道上弟兄了。“吴镖师说到这倒是哈哈一笑,但是却说不尽的凄凉:”这次这一趟,是我们自己给自己这行送进棺材,入土为安。“

刘寨主把话接过来:”但是不走又不行,估计这最后一单生意,还是要有点油水,才能让你们镖局的几位掌柜的乐得给自己下葬啊。“

吴镖师再没说话。

老王走在头前,两人的话听的真真的,一句不落。

###(七)

那趟镖之后,转眼过了三年。

应了吴镖师说的,铁路起来之后,再也没有人找镖局押镖了。那之后老王走过一次老路进京,路上果然再也没有拦路抢劫的黑道绿林。老王就那么一马平川的走到了京城。

就像以往走镖一样,老王还是从前门进城。但是那里已经盖起了前门火车站。

老王看着黝黑的铁疙瘩火车喷着蒸汽,呼啸着从远处出现,转身就已经在车站停妥。

老王看着车上下来的拿着洋枪的官兵,明白了当时吴镖师的那些做法。

本来就已经是最后一趟买卖,而这趟买卖之后当然也没有江湖了。

吴镖师大枪挑了荆棘是坏了江湖规矩,但是江湖规矩在那之前已经坏了。

江湖早就已经死了。而他们的那趟镖,只是给江湖入土为安,再在棺材上再上一根钉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