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镖银 v0.9 RC1      
阅读;扯淡
首页 档案 关于

最后的镖银 v0.9 RC1

May 02, 2013

###(一) 秋风萧索,这天是一天冷过一天。

趟子手老王看见大路中间横着的荆棘,眉毛凝成了疙瘩。

这趟镖本来已经是几个月以来的唯一一单买卖,他们保镖的钱来的容易,向来没有积蓄,几个月下来已经是勒紧裤带过日子,才有一趟活,却没承想遇上这种事。

江湖规矩,路上摆了荆棘,乃是此处的山寨头头们对路过镖局的下马威。这种时候,要当家的镖师出来,先礼让三分,挑明现在放行,将来必有厚报;要是仍然话不投机,当家的镖师就要露一手本事;如若对面仍不买账,就只能刀尖上动真章了。

镇远镖局本来是江湖上最有名的镖号之一,但是最近生意匮乏,想必是怠慢了道上的朋友。

“唉~”

老王的身后传来一身长叹,长的仿佛要把这初秋的凉风都叹出去一样。

叹气的是吴镖师,这趟镖的当家镖师就是他。

吴镖师身材不高,两鬓已经见白,但是身手依然矫健,尤其是脚步凝重,走过的时候仿佛能带起风声。

老王稍一不留神,吴镖师已经走出镖队几步了,手里正是他赖以成名的大枪。

大枪并不是一般的长枪,大枪是一种长度超过一丈,最粗的地方几乎有碗口粗细的沉重兵器。如此沉重的兵器,想来在吴镖师壮年,一定威力惊人。但是老王从没见过吴镖师用这杆大枪。实际上,老王十几岁就走镖,跟着吴镖师走过不下十几次,从未见过吴镖师跟人动手。

老王觉得,有些时候,吴镖师的大枪,就像是这镇远的旗杆,立在那,是个招牌。江湖上的好汉都认这个招牌。但是招牌后面是不是真的有什么,老王不知道。他只是觉得,吴镖师和他的大枪,仿佛一扇门,能将行走江湖的凶险都关在外面。

就在这当口,吴镖师做了一件老王做梦都没想到的事儿。

他把荆棘挑了。

###(二)

吴镖师大枪一挥,荆棘被枪风带到路边。

老王感觉这这山谷两边的风瞬间都凝住了。秋风仿佛活蛇一般悄无声新的滑进了老王的袖口衣领和裤腿,又顺着他的脊背钻了下去。他冷的连哆嗦都打不出来。

尖利的口哨声响起来,一声接着一声绕着山谷传递。

“护镖!”老王从嗓子里拼了命的挤出了这几个字。

一时间所有趟子手全部亮出兵刃在手,将镖车团团围住。只有吴镖师将大枪驻在地上,孤零零的站在人群之外。

山谷的风吹过来,山间的林子开始哗啦啦的响动。但老王完全感觉不到,他只是觉得这山路两旁林子里隐隐约约的仿佛都是人,随时就会掩杀出来劫镖。

老王张望了一下吴镖师,不知为什么,觉得心略略定了定。

###(三)

对面的山上下来了一个人。

他越走越近,开始有趟子手发现山间的树丛里有人慢慢的直起腰。山风吹过,树枝摇动,带着哗哗的响声,一时间数不清有多少人。

几个呼吸之间,那人已经走到了吴镖师的近前。

老王站在他们下风口,勉勉强强能听见两人说什么:

“吴镖师。”来人一身劲装,稍稍犹豫了一下,仍然拱了拱手。

“刘寨主。”吴镖师只是微微点头,手里的大枪仍然旗杆一样的杵在地上。

来人皱了皱眉头:“吴镖师,我敬你是江湖上成名的人物,而且镇远言而无信,我们只能来讨个说法。”

吴镖师只是沉默,抬头看了看自己的大枪。

对面仍不死心:“这买卖,当真做不成了?”

吴镖师仍然只有沉默。

对面也只能叹一口气,刷的一声钢刀在手,摆了个起势。

“吴镖师,请吧。”

###(四)

江湖上这保镖的生意,历来都是镖局和绿林成对做的。如果天下太平,到处一马平川,当然也就没有保镖的生意;反之如果保镖每次走镖都要赔上两条性命,也不是生意之道;久而久之,绿林和镖局也就成了一家,走镖的把保镖银钱分给路上好汉们一份,下次路过便买个平安。

清人入关二百四十多年了,现如今走镖走到当家镖师要站出来和劫镖的兵刃上见生死,已经是多年没听说过的事儿了。

原本晋中的各大商号,都是镇远的常客。但凡要送银钱珠宝进京城的,十有八九要托镇远保镖。最近不知为何,已经接连数月没有一单生意。老王听过些风声说这些几百年的老客户已经联合起来一齐撤了在镇远的买卖,今天这一趟镖,也是大当家的反复斡旋才拿到的生意。

听着对面的说法,怕是镇远已经有些日子没有按照江湖规矩上奉买路钱了。想来自己保镖的银子来的容易,没有积蓄,黑道的怕是更是如此。

想到这里,老王反倒有些同病相怜起来:但凡有个地方可投奔的,谁也不会轻易进了黑道。如果这镖局买卖真的做不成了,自己总能想办法谋个营生。但是黑道上的朋友,就只有重新开始打家劫舍,杀人放火,脑袋别在腰里过日子了。不过老王没明白的是为什么这些几百年来一直生意不断的大户商号居然一起撤了镖局的生意,难道现如今做生意已经不用银子了?

###(五)

刘寨主的刀很快。

他有信心胜过吴镖师。而这信心本身,来自于吴镖师的大枪。

这种长而沉重的武器的要求长期的训练和严格的纪律,所以练的人不多。就算练,能在吴镖师现在这把年纪仍然能把枪的神髓发挥出来的,恐怕万中无一。

而刘寨主的身体经年之下仍然保持在巅峰,吴镖师的两鬓已经见白;论年龄精力,论移动身法,论刀法灵动,他都有自信胜过吴镖师和他手里沉重而缓慢的大枪。

他并不真的想要吴镖师的性命,但是他手下的兄弟要他出来讨个说法。

几个回合下来,吴镖师仍然镇定自若,而刘寨主已经开始额头见汗。

他算错了一条,大枪的威力,并不在于其威猛沉重的枪势。

大枪真正的威力,在于它的长度。

一寸长一寸强,是江湖上的老话。这句话三岁小孩都听过,但是今天刘寨主才真正体会。

吴镖师的大枪,充分的利用了大枪的每一分长度,他无法让自己的刀势摆脱大枪的笼罩。

大枪的长度,配合其沉重,在严格的法度之下,使用起来并不像想象中的那样需要惊人的力量。很多时候并不是人在驾驭枪,而是枪就在那里,人只在必要的时候稍加点拨,仿佛驯化一头脾气凶暴的野兽。

刘寨主定了定神,气沉丹田,虚走一刀中宫直进,到半路团身一拧,刀势已变,已经贴着枪杆滑了上来,仿佛草间的灵蛇。

他算准了以大枪的沉重,反而最容易成为目标。这一刀堪堪贴着枪杆滑上,眼看已经要削上吴镖师的手指。

然后刘债主就觉得手里一轻。

吴镖师手里的大枪仿佛突然就没了重量一样,枪身开始像流动的水银。那是一个微妙的转动,吴镖师的大枪以一个轻微转动化解了自己的刀势,原本贴着枪杆滑动的刀势带着自己的整个人已经开始向地上扑去。

然后他眼前所见,只剩一道银光。

###(六)

吴镖师收回枪式。

刘寨主的头发一片散乱,被山风一吹,显得说不出的狼狈。

吴镖师刚才的一枪,竟刺穿了他的辫子。

“吴镖师好本事,谢谢给在下留下一条性命。”刘站住脸色惨白,脸上的肌肉也已经开始扭曲,说的话仿佛也像是从牙齿之间碾出来的:“不过镇远坏了规矩在先,我们寨上几百号兄弟也要吃饭,今天无论如何怕是不能让你们从这过去了。”

吴镖师略一沉吟,却再没说话。

这时候他的话,没有手里大枪的话有分量。

几十斤重的大枪在他手里仿佛一条游龙,任凭刘寨主如何闪转,枪尖就只在他咽喉近前几寸。

终于他一个踉跄,倒在了地上。

“老王。”吴镖师仍然面沉似水,手里的大枪却不离开刘寨主咽喉:“过来,绑上。”

###(七)

终于进了京城的时候,镖队上上下下都是面露喜色。

刘寨主那一遭,大家都吓得不轻。镖队一路压着刘寨主仿佛示威,直到保定府才把人放掉,固然一路上再没有绿林好汉铺在路上的荆棘,但是接连十几天兄弟们几乎都没睡踏实,生怕夜里有黑道的夜里来劫人夺货。

镖队里也有人对吴镖师坏了江湖规矩还押了刘债主的事颇有微词,但是一路上吴镖师一刻都没离开手里的大枪,脸色更是一天胜似一天的难堪。

总算是进了京城,大伙终于放下一口气。

只有吴镖师,面色反倒更加阴沉了几分。

镖队喊着号子走过京城的前门,那里正大兴土木,灰尘满天。他盯着印着洋文的推挤如山的木箱子,伸手喊住了老王。

“老王,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知道。难道不是些什么洋人的玩意儿吗?”

吴镖师只是叹气,突然正色对老王说:“老王,这次行镖的工钱,拿到之后存下来,好为将来讨个生活。这来钱容易的行镖买卖,以后怕是没有了。”然后就自顾自的走开了。

###(八)

那趟镖之后,转眼过了七年。

当初老王不明白,但仍然照着吴镖师说的,存了最后的那笔工钱,做了小本生意。生意意外的很红火,几年就做到了全国各省。

七年之后,老王站在京城的前门火车站,看着自己的货物在手持洋枪的官兵看守下从火车上卸下,明白了吴镖师当初的话。

铁路起来之后,再也没有人找镖局押镖了。晋中的商号们早早就得到了消息,于是他们撤掉了和镖局所有的生意往来。

有了火车,镖局就不再需要了。

他们压的镖,其实就是晋中各大商号赞助朝廷修铁路的钱。这趟镖刚一送到,各省的铁路就立刻开工,星夜兼程,毫不停歇。一旦铁路修好,劫道的绿林好汉,护镖的镖局镖师,都灰飞烟灭。不再有规矩,也不再有江湖。

所以当年吴镖师一言不发,不顾江湖规矩,挑了荆棘;

所以刘寨主逼问生意难道不做了,吴镖师只是沉默;

所以吴镖师才几乎是押着刘寨主走完了这趟镖,而且一路大枪没离手;

他们那次押的,本来就是这江湖上最后的镖银。那之后,镖局和绿林,就都成了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