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冬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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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冬面

May 12, 2013

总的来说,其实我根本就不喜欢乌冬面。

但是那主要是因为,这城市这么大,大到有几百万人,能吃的乌冬面,印象里却只有那么一家。

或许我应该知足,因为更多的城市有不止几百万人,但是却连一家能吃的乌冬面都没有。

我也算去过这个世界的一些地方,每当提起乌冬面,就总是一个真空的塑料袋,里面装着早已经没有任何嚼劲儿的圆粗面条,没精打采。他们在热水里翻个身,然后被各种方式再次烹调,没经过咀嚼已经是黏糊糊的了,让人丝毫提不起胃口。

说起乌冬面,绝大多数就是这样的食物而已。

这是一家小食肆,在艺大对面楼的一层角落,不专门去找的话一定找不到。

在我的记忆里,这是我所知的唯一一家能吃的乌冬面。面条有棱角,有充分的嚼劲,装在碗中,并没有太多的装饰和辅料。如果面条好的话,就应该是这样的。

那年我还是一个艺大的学生,每天中午在上课后的间歇跑到这里,风风火火的将乌冬面吃下肚去,然后将剩下的白天扔在画室里。当然,那会我并不知道这里的乌冬和别处的有什么不同。我来吃只是因为便宜。那时候我想的是我将来会有大量的时间和丰满的钱包,像个游手好闲的人一样在这个城市吃来吃去,活像是早年游戏机里的pac man。我会吃遍这个城市里每一家好吃的馆子,然后这辈子再也不来这里吃乌冬。

之后过过去了很多时间,我也开始明白一些事情。

事情很少和你预期的相同。

我的钱包确实充裕了,但是我开始没有那么多时间。

我也确实按图索骥一样的去了这个城市里每个被写在美食杂志上的餐厅,但是大多数时候我只是心焦的一边等着上菜,一边想着完全和事物没有关系的事情。之后菜终于上来,被我囫囵吃下,我在本子上划掉一行,然后急匆匆的去做我清单上的下一件事。

当然,也有些时候我吃饭的时候是不想其他的事情的,因为那个时候总是在试图明显的或是不明显的恭维饭桌上的其他人。

那之后我开始明白事情很少和你预期的相同。我以前希望着我能去遍这城里所有的有名餐厅,但是我从没预料到我会吃不出它们的味道;我上学时候在画室花掉了无数个下午,希望能从事艺术,但是后来我成为了一个画商;我以前希望再也不吃这里的乌冬面,是因为我觉得这个楼外面有的是更好的乌冬面。

直到后来,我意识到,这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乌冬面,都真的很难吃。

我有时候会会怀疑,如果我那时候知道了那个艺大对面楼角落里的乌冬,就是我人生最好的乌冬面,我会不会仍然花大力气,付出大代价让自己的钱包充裕,让我的时间稀缺,让我在很多餐馆寡然无味的吃掉很多很多顿饭。

于是我终于还是回到了这艺大对面的小食肆,点了一份乌冬面。

我想确认一下,到底是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乌冬面真的都那么难吃,还是我的记忆欺骗了我。要知道,年轻其实没有大多数人说的那么美好,他们只是怀念已经永久失去的过去。现在我已经不再是那个艺大的学生,我不再穿便宜的衬衫和球鞋,然后囫囵的吃下乌冬面,然后匆匆的跑向画室在那里花一个下午。我印象里的成长总是痛苦的,而那时候的乌冬面也应该只是痛苦生活中的一点小小的慰藉。它不应该比这世界上其他的乌冬面更好。

我能感觉到我的毛孔开始舒张,我的血压开始升高,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如果这里的乌冬面确实比我吃过的其他更好,那就只能说明我将我的时间,生命,和艺术兑现成的充裕钱包和稀缺的时间,都只是一场玩笑。到头来,我能做的,也只是和年轻时候一样,回到这个小小的食肆,吃一碗乌冬面,一穷二白。

想到这里,我的头上冷汗流下。

一定不是这样的。一定只是幻觉。我定了定神。终究只是穷学生用来填饱肚子的便宜午餐,不会有什么稀奇的。我如此的想着,却难免心虚。一定不会好吃的,我心想着。我付出了那么多代价,不是为了到头来回到起点,在几十年之后发现最好吃的乌冬面仍然还在那里,从没变动一样。

那是一种怎么样的嘲笑啊。

“您的乌冬面一份。”

服务员礼貌而又职业性的声音。

好或者不好,就是现在了。

我这么想着。

思绪中止。一切有益的游移和思考烟消云散。我看着在热汤里翻滚面条,虔诚的用筷子夹起一口面条,怀着末日审判一样的心情,开始呼噜呼噜的吃下我的第一口面。

真的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