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面      
阅读;扯淡
首页 档案 关于

拉面

June 02, 2013

这是一家开在居民区角落里的小面馆,布置简陋,连招牌都只有“正宗兰州拉面”几个字,但是一直人气很旺。但是今天却意外的很清静,大约是来的晚了。

“都什么年代了,你到现在连个手机都没有,别人找你怎么办?”我跟江宏刚走进面馆,都还没坐下他就已经开始埋怨我了。

“之前也弄过。但是时间长了倒觉得是个累赘。”我笑嘻嘻的答道,江宏不是第一个因为这事儿埋怨我的人了:“一般也很少有人非得用电话找我,就算是见面,也都是约好了时间地点,到时候准时就行了。”

江宏摇了摇的他的最新款苹果手机:“我要是没手机,常常都不知道今天几号。”明明是刚出不久的型号,但已经磨损的很厉害了。

我和江宏有一阵子没见了,他明显结实了很多。而且看得出来,他现在这身板,没有点苦工是练不出来的。

我又打量了一下江宏的行头:衣服,裤子,皮鞋,外套——就这几件加起来估计就能买摞起来有半人高的我常用的那种笔记本电脑了。

江宏脱了外套——我又注意到了他的衬衫,袖扣——想象中的那摞笔记本电脑更高了;他把外套扔在桌子上,我看见了他的手表——那摞笔记本电脑瞬间又高了一倍。

一个客人结帐往外走的时候看见了江宏,出了门之后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两眼。他一定觉得江宏面熟,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这也难怪,其实江宏全球最大半导体公司的首席执行官,时常出现在各种大大小小的封面上,所以他会觉得江宏面熟。只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种风云人物也会在这里出现罢了。

江宏是那种从小到大最擅长站在演讲台上挥斥方遒的天生领袖,而我就最喜欢阴暗角落捅捅电脑,标准的社交残障。

“得了得了,今天出来是吃面的。要是这家面不好吃,我可饶不了你。”江宏一边嘴上说着,眼睛已经盯着菜单了。

这面馆实在太简单,只有兰州拉面,啤酒饮料,再就是两三样小菜。

当然,也只有这样的面馆才能约江宏出来。

我跟江宏是同学,我们上学那会差不多吃遍了那城里所有能够得着的长得像面条的东西。我们每次吃完都一边抹嘴一边埋怨说还什么国际大都市,连碗像样的兰州拉面都没有,然后就一边咽着口水一边大谈特谈清汤白萝卜黄亮面红油牛肉绿的蒜苗香菜的兰州拉面,相约将来有空了一定找个地道的面馆好好吃上一碗。

后来江宏进了现在的公司,我们的联系也越来越少。就在两天前,我写了封邮件给江宏,说我找到了个吃拉面的好地方。老师傅因为当年脾气火爆所以名气不大手艺却是一流,现在退休了索性自己开店,赚点零钱兼当打发时间。看来他还记得当年我们俩满城找面吃的事情,居然马上就答应了下来,时间就约在今天。

说实话,他选了现在这个当口,我还挺意外的。

江宏所在的公司正在计划一轮收购,潜在目标可能是半导体行业的几个直接竞争对手之一,如果成功,就再没有什么竞争对手能够威胁其广袤的疆土。于是乎,从业界到媒体,人人都特关心这场收购。偏偏那江宏们对整个计划守口如瓶,急的无数人上蹿下跳。

如果让记者知道他现在在这,第二天报纸上估计就会被整版阴谋论报道塞满。就在不久之前,收购的意向刚爆出来的时候,江宏被派到自己出门买三明治,之后好几家报纸捕风捉影的猜了好几天。

“至于嘛”江宏后来说起这个事儿的时候满脸的不屑:“就是那天碰巧公司楼层检修食堂不开,让他们说的跟我们准备出钱买下整个曼哈顿一样。”

除了媒体,政府也对这个事儿可能还更感兴趣。没有哪个政府愿意和如此强大的公司打交道,如果能提前了解了他们计划的收购对象,就有可能向当年起诉微软那样以反托拉斯法案起诉他们。反过来,如果江宏们能把计划瞒的足够久,就能在收购的同时一边准备诉讼,最大程度的降低可能的损失。

我们一边等面,一边四六不着调的扯一些散碎事情,不过话题主要还是吃。江宏没少抱怨他为了打造体型所经历的枯燥重量训练和单调乏味的饮食。

这些我一直都做不来,但是与其过那样的日子,我宁愿做个贪吃的死胖子。

“你知道吗,就前两天有一回,我开会折腾到十点多才有空吃口饭,还赶上酒店鸡尾酒会”他故意没告诉我到底是哪里,他过去这几个月的行踪都是严格保密的。我点点头表示理解

“我一看,满场都是金发白肤,被落日一照,特别亮眼。我看着看着,就突然想吃蛋炒饭。”

合着也是,金配白,再一打光也,换我我也能想起来。

“于是我就真点了炒饭,还真的有。”

“怎么样?”

“特难吃。”江宏叹气:“装潢一流,氛围绝赞,酒也是精挑细选的,连呈盘都是顶尖水准。就是饭炒砸了。”

“我估计后厨连个正经炒锅都没有,锅气都没出来。”江宏一边摇头一边叹气。

“现在的厨师一点脾气都没有,”江宏的声音很低,与其说是发泄不满更像是某种疲惫:“明明菜单上没列出来,后厨没有炒锅,就因为客人点了,就得给做,菜单到底谁说了算?”

“主厨也不能随便撂挑子不干。”我讪笑:“去那吃饭的主顾,怕是也得罪不起吧。”

“不能撂挑子不干……”江宏的声音越来越低,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还是只是在放空。

“要说起脾气,这里的老板本人倒是数得上。”我赶紧把话头接过来,试图改变一下气氛,否则看架势江宏能在面上来之前睡着:“之前听说,曾经有客人要求把面煮软一点,他就从后厨出来,拎着炖汤的大骨指着人家说,等没牙的时候有的是时候吃你老婆给你煮的糊糊面,一个老爷们连吃口面都要软,还有点硬气没有。据说开骂的时候气势仿佛指挥千军万马,宛若天神下凡。”

我正喷着唾沫星子准备添油加醋的描述一番,碰的一声,两大碗拉面被满脸杀气的老板本人砸上了桌。一时间汤水四溅,香气扑鼻。

“牛大碗两碗。”老板眯着眼睛,满脸写的都是“不想死就赶快闭嘴吃面”。

我缩了缩脖子,拿了筷子开始打量面前的面条。

我要了一碗韭叶,江宏更狠,要了一碗三棱,也就是截面形状是三棱形的面条;幸亏老板是个硬手,否则不免被江宏瞧低了。

两碗面高汤澄清,萝卜白亮近乎透明,香菜蒜苗都是碧绿水嫩,辣椒油红亮,估计是用芝麻特别炸过的,这样才不会把面染红。

果然讲究。 </br> </br> </br> “这才叫面条!”最后一口面条下肚,我已经满头是汗。江宏始终闷头吃面不发一语,不过看得出来,他也吃的很开心。

“哎,我有时候觉得,你说我这折腾来折腾去的为了什么。”江宏把最后一口汤喝完,让自己瘫坐在小店的椅子上,估计这会看上去就跟其他来这吃面条的人没有任何不同了:“工作起来没完没了,下班回家也只有一个空荡荡大房子,安静的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

我没去过江宏家,但是我大约明白他什么意思。

“上学那会儿喜欢出风头,凡事都要争个先。那时候年轻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就被这口气推着走。结果现在到这了,知道自己要什么了,反倒身不由己。”

“我现在就希望每天简简单单的,饿不死,想看书看书,想打球打球;知道在哪吃什么最地道,饿了抬屁股就去;最好还有时间能编个故事哄哄我的孩子,家里有个能说说体己话,做饭别太难吃的老婆。”江宏抬头眯着眼看我,仿佛在问我懂不懂他的意思。

我赶快低头,但面吃没了,只能喝汤。

“你是个聪明人,你不像我。”江宏看我把汤喝完,脸上是那种别有深意的微笑。这表情我最熟悉不过,他上学时候恶作剧,或者求我收拾烂摊子之前,都是这副尊容。

我只好苦笑:“哪天你要是准备解甲归田了,记得把那大房子留给我,我的书太多,都快从地板堆到天棚了,成天担心房东儿子要是哪天结婚,我就得搬出来,这么多书搬家都得累死我。”

我们大笑。

刚一笑就发现我们都吃撑了,只能瘫在凳子上消食,活像两个被灌满了汤汁的包子,不能开口不能动,生怕肚子里的好汤好料会洒出来。

老板站在店门口点了根烟,趁着夜色纳凉。烟头的火花在黑夜里一亮一亮。他回头,见我们吃的满面油光,就满意的点了点头。于是我们也点点头以示感谢,在这个酷得像犀牛一样的男人面前,再多的表示都是多余的。

</br> </br>

过了半晌,突然江宏的手机响了。

“一碗面条都不让吃清静,这是作死吗?”江宏消食正在兴头上,但是看了看号码,还是接了。嗯了两声之后开始艰难地起身似乎准备付账。

我忙摆手,意思说哥们你忙去吧,这点还是交给我。

江宏一边用熟练应着电话,一边挤了一个“今天这顿将来有空一定报答”的表情,拎了那件贵的吓死人的外套转身消失在了夜色里。

我长出了一口气。

</br> </br>

我回到了自己住处,打开电脑,屏幕右上角显示有人想和我语音通话,我点了接受。

“你的‘猜测’有进展了吗?”说话人的声音仿佛是两条金属摩擦发出的,显然是经过处理。

“恩,”我说道。

“好的,方便的话,能先告诉我们结果吗?”

“按照惯例,先款吧”我倒也没什么客气的意思。

“当然。”

两秒钟之后,电脑显示我的账号上的十五万美元进账,名目是“咨询费”,和和以前一样。

“款已到,结果?”

“斯德哥尔摩。”

“哦?”对面似乎有点意外。

“他的手表。”

对方没回应,于是我继续解释道:“他的手机用的很勤,而他那块价值昂贵手表则更多只是个装饰。他的手表上的时间是对的,但日期是昨天的。或许他频繁往来于日期变更线忘了调表。又说弄到十点多还有太阳,现在这个季节,不是北欧就是加拿大。他又提到了吃饭的时候周围很多金发的人,所以我觉得北欧的可能性很大。筛选的结果没出来,但是我觉得斯德哥尔摩的可能性很大:北欧能看见落日的酒店也并不很多。”

“假设说如果我能通过外交渠道弄来当天北欧几个可能符合条件的酒店的监控录,想知道江宏哪天在哪里,和谁谈过话应该不太困难。”

“我们从来都相信的你的判断。”对面的声音仿虽然经过处理,但是还能听出来似乎已经笑出了声。

“这不是什么判断,我没有任何证据,只是毫无根据的‘猜测’。”

“当初你替我们工作的时候,有时候我们没时间验证你的结论,经常不加分辨的直接当做事实来用,从未出错。我们对你的‘猜测’可能比你想象的更有信心。”

对方听起来非常满意,结束了通话。

筛选的结果出来了。

程序显示一家斯德哥尔摩酒店的可能性高达95%。

</br> </br>

几个月之后,我从新闻上看见江宏它们的收购走漏了风声。政府雷厉风行,迅速司法介入,最终收购没能成功。

按照我之前的数据分析所得出的结论,如果江宏它们的收购成功,起码会在十年之内大大降低半导体行业的创新速度。生意人只在乎生意嘛。

新闻又说,江宏意外的对董事会承担了所有的责任,将从CEO职位卸任,将转任董事顾问。

电脑提示我接收到了新邮件,是江宏的。

他说刚他知道一家地方,当家大厨的炒饭功夫“惊天地,泣鬼神”,问我明天要不要去。

当然,我回复道。

点击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