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分钟的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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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分钟的仪式

July 13, 2013

这是时长为65分钟的,非得严格执行的仪式。

前60分钟漫长而难熬,要分成十份,小心谨慎的度过。六分钟的长度,即可以集中精神一口气的冲过去,也可以再将其分为六个一分钟的刻度,分别战胜。

这仪式是维持肉体和心灵的清洁所必须的,纵然艰难,仍然要打起精神,每日执行。

偶尔也会怀疑其效果和威力,但每次质疑之后不久,物质和心灵上都会再次焕然一新。日渐紧收挺拔的身体,愈加充沛的精力,只要不对这两点视而不见就很难质疑这仪式的必要性。一旦中断,也有明确的数字来提醒你后果。想到投入于这仪式之前自己的狼狈状态,也只好打起精神硬着头皮继续下去。其实心里清楚得很:唯独这件事情,无法讨价还价。

开始的前十八分钟,是相对容易的。只要经历过几次,就会了解所谓开始的容易,会在后来变成加倍的困难返还给你。但是无论如何,在打起精神,做好面临挑战的准备之后,发现困难还没来全程就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一,无论如何都是可以让人高兴的。

路程真正的起点,开始于第四个六分钟。惬意之后,困难像每月账单一样准时到来。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身体也因为不间断的执行仪式而开始感到刺激。此刻需要耐心的,仔细的调整。在这里如果应付失当,哪怕只是小小的疏忽,都可能导致未来的十几分钟变得超常的困难,甚至可能会让仪式无法顺利完成。

随即就是第五个六分钟,习惯的将之称为“挣扎的开始”。这固然是漫长的,耗费体力的仪式,但是给自己的规定是,如果不到一半,绝对不能喝水——仪式中水源的补给是有限的。如果不加节制,在最困难的末段会让人异常沮丧。

第一次开始尝试将六分钟分为小段,往往就是这个时候。平稳的第一分钟,鼓劲的第二分钟,坚持的第三分钟,忍耐的第四分钟,挣扎的第五分钟,黎明的第六分钟。黎明之后,就可以惬意的享受水的滋润了——这时候不妨慷慨,已经到了半程,只要不一次喝下全部的一半,便可以接受。

饮水和调整,会让注意力稍微转移,身体会短暂的转至自动导航模式,和精神短暂脱离。享受过水的美妙,注意力重新集中回仪式本身,往往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三分钟——要知道,半程之后,每分钟都比上一分钟加倍的困难,让人想起中国人所说的:“过手如登山,一步一重天”。能够在精神上减免两三分钟的痛苦,还能获得两三重天的进展,想想便觉得快意。

快意并非没有代价。在第六个六分钟前后,仪式的执行开始显著的变慢,精神也无法像之前那样针尖般的集中,将一切干扰忽略,只专注于仪式本身。它开始模糊变大,开始感觉得到到周围干扰,自己内在的反馈——大多是痛苦。身体再次呼喊水分,意识却可以做出清楚的判断:在现在这个时候,即使给了更多水分,也不会有任何好转,除非仪式结束。让人不由得想起二十几岁的年轻时的梦想,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慢慢收紧变小,直至最终不可逆转的消逝。任何做法和手段都无法改变这个趋势,只能面对。如果真的恋恋不舍,所能做的也就只有再其消逝之前将之变成现实。变成现实的梦想便不再是梦想,梦想注定会消失的事实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改变。

到了第七个六分钟结束,精神之中开始有了两个声音。一个呼喊说,快要结束了。而另一个只是喃喃低语,困难才刚刚开始。前者可以用来鼓舞自己,但是切不能受到鼓励而麻痹。后者声音虽小,但是要仔细聆听。任何试图安坐在之前成绩上的想法都是不可取的,他们只会成为前进的负担。已经完成的部分本身才是重要的。想要完成仪式,此刻必须将之前的计数清零:

从现在开始,不再是第八个六分钟,是第一个六分钟。一切都要重新计数。仍然是六分钟的一组,只要再重复三次,就能享受最后那轻松的5分钟,如此这般的对自己说。但是现实所宣告的,是截然相反的信息:阻力开始陡然增大,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仪式执行的更慢了。之前流动不休的一切机能都开始出现间歇性的停顿,像少了润滑的机械。

可以停滞,可以艰难,但是绝对不能停下。任何“歇口气再继续”的想法,此刻都意味着放弃整个仪式。之前都成为了铺垫,一切的过去都是为了现在而存在的,没有现在过去就没有任何意义。之前是任何人都可以完成的旅途,只有现在的每一步才都是全新的,有意义的。

第一分钟不再平稳。第二分钟的劲已经鼓不起来,头脑中已经开始模糊,能做的只是有拼命的维系,让身体继续运转下去。此外的一切都只是不必要的辎重,可以毫不犹豫的抛弃。第三分钟格外的漫长,觉得早已过去,回头一看却只过了三十秒。第四分钟身体已经开始无法忍耐,能做到的只有尽量忽略。第五分钟的时候已经没有力气挣扎。第六分钟不再是黎明,是一步一步的进入更深沉的黑暗。

第九个六分钟,或者说“第二个六分钟”,意识已经无法牵引身体继续,只能间歇性的提示身体不要停下——两者都已经精疲力尽,任何多余的交流都只是徒增负担。理性的说,这是48到54分钟之间的片段。换用另一种分拆的方法,只要度过前两分钟,所剩下的就只有最后的十分钟了,而不是一个不到半程的六分钟,和一个完整的六分钟。这种朝三暮四变成朝四暮三的拙劣把戏,在这个意识的功能已经被极大的压缩的当口, 都开始能让人感到快慰。

随后,身体的反馈也会及时提示:这个新的分拆方法,未免太过漫长。十分钟相比六分钟,增长是巨大的,尤其是在此刻,一切都只能勉强维系,半途改变节奏的成本是很高的。可是没办法,完成仪式本身是首要的。只要能争取到时间,任何方法都要用上,哪怕只是自欺欺人。

终于,最后的六分。意识已经变成碎片,甚至无法确定是否身体还在执行仪式。时间随着意识开始变成分崩离析。第一个一分钟开始变成两个三十秒;第二个一分钟就已经开始继续分裂为六个十秒;第三分种则是十个六秒;第四分钟开始每一秒都变得格外的漫长,仿佛要将至今为止发生过的一切再经历一次,才能前进一秒;进入第五分钟,对时间已经毫无概念,每一个刹那都可以是一秒,十秒,三十秒,或者三十分之一秒。一切仿佛只是按照惯性推动,纵然目标的结束就在眼前,之前期盼的惬意5分钟现在已经遥远的仿佛不在这个宇宙里存在。仪式已经不重要,世界和自己一起开始慢慢褪去颜色,变成一片空白。对一切的把持都已经慢慢的松开,所有坚持的东西一齐放手,开始缓慢而注定的彼此分离。就这这样去吧,我累了,意识所残存的念头。视线里早就没有了身体的踪影,一切都已经是纯白,自己已经不存在。

“咔嚓”的响声,按时的出现。

一切都结束了。阻力开始减轻。仪式进入了最后的5分钟。身体所有的挣扎,意识所有的空白,都开始迅速的减弱。世界开始回归。可以惬意的将剩下的水一饮而尽了。声音首先回来,然后是水冰凉的触觉,最后是视野之内的一切。仿佛解除了枷锁的身体开始放松,享受着即将完成仪式之后的感觉。意识不必在费心计数,监督,或维系:到了现在,一切的完成都只是时间的问题。

时间到。

像之前的无数次一样,仪式完成了。过程复杂而痛苦,全程都是孤独的。除了自己再无其他任何存在,所有的交流也都通过自身向自身传达。每一次都是重新开始的漫长挑战,每一次都会怀疑自己能否做到,每一次也最终都做到了。65分钟的仪式之后,肉体和心灵圣殿变得纤尘不染。只要照做就会得到回报,这样单纯的交易这世界上已经所剩不多——这也是为什么这个仪式即便漫长而痛苦,也值得每日不断,一丝不苟的坚持的原因了。

长舒了一口气,我蹲下,解开了跑鞋的鞋带,转身离开。

身后是周长400米,空旷无声的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