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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路

August 13, 2014

(一)

虽然出行仓促,她仍然详尽的准备好旅行所需要的物品:洗漱用品,换洗衣物;打发时间的书本,充电器和耳机,一式三份的文件,身份证明,路上的票据,最后是那个不锈钢水瓶。

尽管从事无需旅行的职业,出于讨生活以外的原因,她每年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往返于机场和车站。

谢了安检人员,她套上鞋子,背上背包,接过递回的文件和水瓶,仔细的将它们按原样收在挎包里。没看大屏幕上的登机信息,她径直走向左手边的扶梯。她无数次通过这里,熟记每一个登机口的位置。

时间是六月二十三日下午一时二十三分,飞行时间几乎两个半小时。第一站明尼苏达,平坦的双城。

他提起过这个城市。

——如果有朝一日在明尼苏达过一生也不错。

他这么说。

——起码你不愁没有时间面对自己。

格伦古尔德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是他最喜欢的演奏家。

她后来查阅过那里的天气:北方来的冷空气混合水汽,穿过毫无阻拦的平原,所到之处带走所有温度,只想让人安静的瑟瑟发抖。除此之外,人们谦和而礼貌,与其说是美国倒更让人觉得像加拿大。

——人们去温暖的南方寻求人际关系,去北方人的人才是真正寻找孤独寻找自我的。在南方你的人际关系中失败了可以随时离开,在北方,在方圆几公里只有自己的地方,你拥有的只有孤独。

她想着他说这话的样子,想着他自己一个人生活在明尼苏达,住在平原上的小木屋里,那个无限的平中那个唯一的点。他,或许还有一只狗,从门里探出头来,呼出一口冷气。

曾经想起这些让她难过,但是现在她不难过了。



一百三十二分钟之后,她下了飞机。

明尼那波利斯-圣保罗机场由玻璃和穹顶围成。视线可以毫无阻碍的直至地平线。视野的尽头一片苍茫,只有无边无尽的常绿树林,看起来和冬天无异。

她一生都生活在大城市,这让她觉得耳目一新。

金属水瓶稳固的趴在挎包里,像个熟睡的婴儿。她算了算时间,下一班飞机要在几乎一个半小时之后。前面还有一路的舟车劳顿,她已经十几个小时食水未进。

应该吃点东西。她想。



耳机里放着古尔德演奏的巴赫,她穿过长长的扶梯。耳机里的赋格仿佛空间中无尽的曲线,盘旋无尽却彼此平行,没有交点。他一直钟爱古尔德的布兰登堡协奏曲,她则认为赋格才是古尔德对自己的最好诠释。

候机厅快餐店的黑人姑娘既不热情也不冷漠的确认了她点的食物,然后安静的去了柜台的另一端出神;

不远处一个大兵在窗前放下半人高的背包,玻璃上映出他的影子正站在地平线上;

四五个穿着西装夹着公文包的人从大厅的远端走出来,彼此打了招呼后走向不同方向,再看已经好像并不相识;

果然是只有自己的地方,和他说的一模一样。人们去温暖的南方寻求人际关系,回到这里的时候就面对自己。

可乐,薯条和汉堡被递了上来。纸杯可乐上的水珠一触手就被她干燥的皮肤吸收。冰凉的饮料下肚,疲劳随着糖份升腾着流向全身,她只想休息。

不过现在还不能停下,这长路才刚刚开始。

(二)

上了飞机,还没等到起飞,她就几乎仿佛将要把周围一切都吸入一样,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她做了很多梦,梦中他一个人独自生活,笨拙的吃饭穿衣,洗漱起居。他还经常像演员一样对着镜头前面的自己报以微笑,好像在致意。

梦境琐碎,丰富却不连续。仿佛是不断重复播放的日常生活,但是仔细看下来又能注意到每日的不同。她也曾尝试吸引他的注意力,却只是徒劳。

醒来的后她浑身湿透,怀里紧紧的抱着自己的挎包,双手脱力,指节发白。那个金属水瓶在她心口的位置。

机舱中充满了单调的空调音。她揉揉双手放松指节,又按摩头部放松神经。睡眠没能让她恢复体力,反而更加疲劳了。

她看了看窗外,无云的天气里,仿佛已经能看到前方的西雅图。

这是一年中昼最长的一天,虽然已过七点,日落却仍然要等到两个小时以后。美好的海水泛着阳光,她觉得自己都能闻到空气中温暖的水汽。在这里只是短暂的停留,她想着,下了飞机之后要第一时间去办手续,然后是下一班机。



虽然和明尼苏达机场一样几乎是穹顶和玻璃围成的建筑,西雅图的机场有更加丰富的几何造型和更加丰满的层次。透过三层楼高的玻璃窗,她瞥了一眼和几小时之前完全不同的丰饶地平线,在登机信息里面找到下一班飞机的位置,然后径直走向登机口。

穿过一波夏令营的学生和另外一群来观光的亚洲老年人旅行团,登机口的工作人员挂满了职业性的微笑。她递上三式文件中的第二份,然后是自己的护照,最后是身份证明。对方的表情变得严肃,通过对讲机简单交换了几句什么。然后他们检查了她的物品,祝她旅途顺利。

她报以微笑,已经开始思索下一段旅途。

(三)

她在这班几乎有六小时长的飞机上没有再次睡着。

她并不排斥那些梦。实际上,她很想看看那些已经流过的时间。但现在体力是首要的,她无法允许自己在恍惚的回忆中空转,消耗宝贵的体力。

事出紧急,所以她出门前也来不及细想。她只知道那是他想要的,于是她要做到。

于是她休息,试图恢复体力,却拒绝入睡。

在这种时候,她读书。

每年出门超过一个月,她明白出门在外轻装上阵的重要性。即便如此,她仍然随身书,那是长途旅行中最好的伙伴。

电子产品会没电,没信号,故障,或者让人选择困难。一本好书从不让你失望。

——为了生存,埃尔维荣库尔贩卖蚕丝。

她在漆黑的客舱中就着橙色的灯,听着窗外气流的声音和周围乘客的酣睡,慢慢的翻动书页。

这是他最喜欢的故事。

——埃尔维-荣库尔出发了,带着八千金币和三个名字;

——他在梅茨附近越过边境,横穿符腾堡和巴维也拉,进入奥地利,乘火车经过维也纳和布达佩斯,然后直达基辅。

——他骑马在俄罗斯大草原上驰骋两千公里,翻过乌拉尔山,进入西伯利亚,旅行四十天,到达贝加尔湖,当地人称之为——海。他顺黑龙江直下,沿着通向大海的中国边境线往前走。当他到达海滨后,在萨比尔克港口滞留,直到遇见走私船。

她看着埃尔维-荣库尔一次又一次的蜿蜒着穿过地图上的那些点,想起他和她过去的旅行。尽管没有八千金币和三个名字,不需要长途穿越欧洲,更不需要被蒙着眼睛带上走私船,但是她相信她的旅途带来的是比蚕丝更加珍贵的东西。一次又一次,他或者她走长长的路,直到遇见彼此。一次又一次,直到旅行驾轻就熟。

随后一切哑然而止,像被从中截断的歌声。这次之后,她会很久不再旅行。不过她相信即便事已至此,这一切也不是空幻。

她希望自己能也能像埃尔维荣库尔那样不再旅行之后健康自在的生活二十三年。虽然旅行中没有蚕丝和黄金,没有财产和全欧洲的危机,但是对于她来说,曾经旅行的每一分钟都是奇遇。

她不奢求从前到永远。

她曾经拥有今天。

(五)

从首都机场出来,她走进瓢泼的雨夜。

紧了紧背包,知道到那个金属水瓶就好好的贴在背心,她钻进了机场的面包车。

飞机晚点,她刚好错过下一班飞机。机场的人员许诺了明天一早第一班飞机的座位和今晚的住宿。然后她第三次递上随身文件,航空公司的人殷勤的脸上一愣,伸手接过,在对讲机中低声轻语几句,随后轻车熟路的办好了手续,并祝她旅途顺利。

或许要晚上几个小时,但是不必着急。如果是他也一定会这么说。近了,一切都近了,不要在离旅程终点越来越近的时候功亏一篑。

居民楼改装的旅馆远没有机场任运许诺的条件优越。大厅里的旅客抱怨着离谱的价格和糟糕的条件,同时强调着自己明早飞机的重要性。她懒得再费口舌,只是领了钥匙上楼,找了自己的房间。床铺潮湿,地板和家具的缝隙中到处都写满了可疑。她并没追究,从出机场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打算睡。

她和着衣服半躺在床上,细细的想了一遍明天的旅程。航班和车次要如何调整,最终抵达的时间如何,那里会是天气怎样,那里会是个什么样子,有些什么样的人。

窗外,夏夜的暴雨激起尘土,彼此混合形成独特的泥灰味道。空调竭力的嘶吼却仍然无济于事。冷凝水混合在雨水中流下,仿佛血液流尽的死亡。

她听着的雨声,躺了一夜。

(六)

面包车里有隐隐的咒骂——但是她听而不闻。她和其他前往机场的乘客卡在车流中已经十五分钟。

她打了个哈欠。二十几个小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睡眠,她开始想起他是个多么喜欢的睡觉的人。他睡起来好像口渴的人喝水,一饮而尽,不加停留。她摸了摸怀里的背包,那个金属保温杯就在心口。

她以前也走过这条路,上次也是凌晨,几乎没人,一路驱车畅通无阻。只是短短几年过去,同样的清晨,通往机场的车流已经凝滞,像一锅浓粥。脚下已经是是她出生长大的城市,她渡过童年美好时光的地方,可她一刻都没有想到停下看看。如此多的车辆和如此匆忙的人群,在这个没有丝毫特殊之处的凌晨让她觉得有些畏惧。

后来她回忆起来,这段到机场的路程似乎要比飞行本身还要漫长。她在车窗中试图寻找一些熟悉的印记,却发现眼前的一切已经是无数变化更迭的结果。

所谓故乡,就是一旦离开,便改头换面,消失不见的敌方。

这样说来,谁都没有乡愁,因为唯有回得去的故乡才值得思念。

(七)

这是这次旅行的最后一班飞机。由于疲劳和思念,整个世界的丰富细节此刻在她的眼中已经不复存在,只有一个个模糊的点。

——你好,办登机。

她递上订票记录,和两份身份证明。

——对,证明是两份,只有我一个人。

——有,在这里。

她递上三分文件中的最后一份,却已经不记得对方如何回应。

——不用了,谢谢。

——没有托运行李。

——请问登机口在哪个方向

——好的,谢谢

世界的一切都已经虚化得不再重要,除了用来构成这个长路上的一个个点。其他都已经暗下来,唯有那些点还亮着。它们像寂静漆黑海面中的灯塔或者汽笛,是那个一切都已经消失的时候,提醒你自己仍然存在的东西。

她很慢很慢的到了登机口,排起了队,几乎是跌跌撞撞的被推进了飞机。

当她坐下,她只想把一切都熄灭掉。

可是她不能。她票只买到这里,可是旅程还没结束。她得摸索着完成最后一步。

(八)

飞机上的咖啡了点作用,但是疲劳本身仍然存在。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大脑个柔软的漂浮在颅骨中,对任何东西都会做出下意识的,应激性的反应,但是思考和做出判断的能力已经和体力一样所剩无几。

虽然体力几乎透支,但是以她旅行的经历,从机场找到火车站仍然不难做到。不过火车站口海啸一样的人群还是加速了她的疲劳。分开人群找到正确的方向几乎耗空了她的力气。在售票窗前,她几乎要重重的喘上几口气才能直起腰来。

递上证件,回答要去的城市,钱递进窗口,票吐出来。她模糊的意识让她不禁窗口的对面是不是真的有人。



要过安检,她在长长的人群中慢慢的移动。

她疲劳的不住打瞌睡,视线里的一切在哈欠的泪水中一遍又一遍的模糊。

可是她始终知道保温杯位置,并且能明确的感受到它的形状。就在她垮包下方某处,贴近后腰的位置,它正安静的沉睡。

他一直很喜欢那个杯子,说如果他真的生活在明尼苏达,穷的连柴火都没有,他还是会带着它。

——能够保温大概两三个小时,早上的咖啡到了中午不至于冰凉,但也远不是什么能够隔天仍然保持咖啡烫嘴的高级货。

他这么说。

其实也实在是很寻常的保温杯,功能寻常,样式寻常,有一个已经磨损到看不清的标记。

——看到它就能想起过去。他说。

他不愿谈及过去,这保温杯似乎是她知道的他和过去唯一的联系。



她解开背包,递上传送带,过安检。

——小姐,瓶子里面是什么?

她努力地尝试将自己从记忆中拔出,想张口回答安检,疲劳却让她一时语塞。她想递出文件,却翻来覆去的找不到:之前准备的三份已经用完。

于是对方将那个金属保温杯从背包中拿了出来,作势拧开。她顿时觉得自己整个人正被那只手抽离自己的身体。好像瓶盖下关着的是自己的灵魂,只要打开自己的魂魄就要四散飞去。

泪水已经在眼眶中打转,不知道是疲劳还是恐惧。

对方小心的打开了瓶子,动作敏捷而扼要。匆匆的一瞥之后,安检人员的表情从惊诧变成释然,随即更加小心的将瓶盖拧紧,递还了回来。

——姑娘,路上小心。

——下一位。

后来她几乎是恍惚着上了火车。

(九)

当这个世界再次对于她出现的时候,她站在没几个人的车站门口,伸手招了出租车。

交谈中师傅听出她的外地口音,热情的介绍了一路本地的风土人情,好吃好玩。临了师傅见她远行疲劳,坚持要多送她一程。

头顶的天色蔚蓝,小城依山傍海,汽车沿着滨海路行使,海水在六月正月的阳光中闪着光彩。

或许他真的在北方找到了自己,他选择了这么一个地方,一个小小的海港城市。

到了目的地,师傅坚持没收她的零钱。

像他所说,是个人情天气都很不错的敌方。她想着。

那是个不大的码头,这个旅程的终点。一个宁静的周日午后,街角咖啡店飘来香气,不知什么地方放着老歌。夫妻两人带着孩子,一家四口沿着海边散步。

她叫了船,在水中摇荡着看着海岸离自己越来越远,岸边歌声也越来越模糊。她在小船上,被海水环绕,像在温暖的怀抱里。

她取了金属保温瓶浸入水中,拧开瓶盖。

浅灰色的粉末化开,消失在泛着六月温暖阳光的海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