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      
阅读;扯淡
首页 档案 关于

房间

February 07, 2015

她约我上楼小坐。

房间里的陈设意外的优秀。说优秀是因为没有其他合适的形容词:物件本身并无也别,但是排列陈设空间安置妥当优美,同时又极具实用性:她烧水备茶又准备出好几样水果点心,却不慌不忙,似乎一切就都在方寸之内。

看着她眨眼就备出一大盘东西来应付我这个不速之客,我赞叹道:“你家这布置,好像是下了很大功夫才研究出来的最优解。”

她回应以礼节性的微笑:“也没什么了不起,见的多了,照着别人的样子做起来也有三分样子而已。”

“见过很多?”我问。“难道去过很多人家里,又用心记忆不成?”

倒也不是,她歪着头回答。

“或者喜欢看装修类的书?上网也会搜集装修陈设一类的资料?”

“那种书倒也看过,但是很难获得什么实用性的建议“她偏了偏头:”每个人的情况都过于不同,很难直接照搬。”

“倒也是。那你一个法学院的学生怎么有空去看那么多别人家里面的陈设。”我开始好奇了,追问出口才觉得这样问下来似乎在打探隐私,多少有些不妥。

她倒是并不介意,却叹了口气。“说起来,只是因为我对那种事情格外在意吧。”

她顿了顿,仿佛下了决心一样,指了脑袋说:“其实,我是有那种叫做照相记忆的人。”

照相记忆我倒是听说过,有些人能像照相机一样将事情记录下来,回忆起来星毫毕现,想来是很让人羡慕的技能。

“所以说才去考法学院的?“我问。”难怪那种砖头一样的案例和教材也能得心应手。”

“要是那样就好了。自己只对感兴趣的事情才能有那样的记忆。“

”所以说,感兴趣的东西,就是房间的内部陈设了?“

”是啊。“她点头。

她低头喝了口茶,开始以回忆起来事情原委,口气缓慢而稳健,仿佛案情陈述。

法学院因为课程的关系,经常要去山北面的蒙特利尔大学上课,课程繁忙,经常忙到早没有公车的时候才能收拾回家。走路回去的话,常经过西山的富人区。住在那的人大都是几代相传的有钱人,品味过硬钱包厚实。社区环境不错而且治安良好,走夜路也问题不大。

社区的位置山势起伏,很多房子都在半山腰,所以不像平地的社区一样房子之间彼此遮挡。每次路过偶尔有几家没拉窗帘,处于好奇的缘故自己也张望过几次。不久之后发现事后总能丝毫不差的回忆出当时所见的样子。那之后还处于好奇特地又回到之前看过的房子几次,发现所记下的室内陈设丝毫不差不说,还经常能发现陈设的变化:花瓶里的换上了应季的花朵,茶具的摆放位置,甚至是桌上摆放了一张崭新的当天报纸。

可以想象,我对这个新发现非常感兴趣,于是只要有机会下课一定会从西山的社区步行回家。日久天长,加上过目不忘,竟然已经将那片社区的房子陈设看了个七七八八。因为地势的原因,只要留心位置和角度,即便是二楼的陈设也经常有机会看到。

再后来又一次,我回到家中,因为疲劳在沙发上睡着了。等我醒来,已经置身于一片漆黑。我迷迷糊糊的将所见过的陈设分别在头脑中组合然后陈设在这黑暗之中,仿佛自己就在其中,结果居然身临其境。

这就叫做头脑宫殿吧。我想。将自己脑中的东西按照想法排列并可以仿佛翻阅实物一样翻看,凭借记忆而虚构现实的能力啊。只在书本和电影中见过,以为只是虚构的说法。

后来她可以做到只要沉浸在黑暗之中,就可以随意愿将自己置身于任何所见过的房间之内。她自己也承认能在其中获得极大的满足:周而复始的每日生活之间,能完全按照心意的改变周围的环境,这是相当大的快乐。

要知道,生活这玩意本身是很平淡无味的,人们按照自己的愿望对之加以各种诠释才造就了很多乐趣,同时这也是很多人试图超越生活,寻求金钱权利名声的原因所在。她虽然没说,但是这意思相当明了:能力再大的人,每日生活的大部分也都要花在某个固定的空间之内,日日并无太大不同。

不久之后,她的脑子里就记录了上百家的陈设,并开始不满足于西山社区的那些房间了:固然里面的东西都是上好货色,但是生活在一个社区,家家的品味相差不远。每天晚上排列组合下来,没花几天她就开始意识到其中的乏味和单调。她需要更多的材料:她开始留心自己公寓附近学生的宿舍,学校里老师的办公室,参观过的有名没名的律师的事务所,总而言之只要自己能够瞥见一眼的,一律老实不客气的收入脑中。

本以为这样毫无差别的照单全收,很开自己的脑袋就会拒绝接受新的房间,但是人脑这玩意确实奇妙,她脑海里的材料开始几十上百倍的增加,却一次都没有拒绝接受的意思。她的头脑宫殿的陈设因为材料的丰富几何级的增加了无数种排列组合的可能:她每天晚上乐此不疲的重新布置她的思想宫殿,小心的甄别优劣。

很快,她就发现这样的收集和整理是有代价的。而那代价远非她当初所想。

她发现每次自己从沉浸的黑暗中醒来,自己房间中那些不甚妥帖的位置就仿佛被荧光笔标记出一样刺眼,像睡觉的时候枕头下面有个闹钟一样让人头疼欲裂。

说到这里,我开始注意到这房间虽然大致上仍然是学生公寓的样子,但是好几件家具绝对不是随便买来的便宜货。又过了很久,我偶然翻阅间得知,那天我在她家坐的椅子,是著名的肯尼迪椅,价格要贵过我家里的全套沙发。

那后来呢?我继续追问。这故事应该不是仅此而已。

她又叹气,说那之后他自己花了相当时间解决那些荧光笔标记出来一样的家中陈设,花了大把的时间精力去找那些“正确的”东西。只要稍稍马虎,那房间被荧光笔标记出来的地方就格外耀眼。更让人伤神的是,有时候自己认为已经找到了的物件,没过两天便发现其实完全不对头,少则几天多则几个月的辛苦全然白费:枕头下的闹钟非但没有被按下,反而闹的更响了。

我自己半年之内搬过四次家,以至很长一段时间看见稍微大点的家具都会想起搬家的麻烦而头疼。她的苦恼严重性想必几倍于我。

她也明白,以自己的能力,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自己脑中的房间重现在这物理性的房间之内。但是,她强调说,她觉得她起码可以让这房间不那么刺眼。

于是有接近一年多的时间她受此折磨,成绩风雨飘摇,还花了大量的时间打工买自己想要的家具物件置办房间,疲劳不堪不说,还借了不少钱,这才勉强将这个房间维持在一个允许的范围之内。

那时候借的钱,直到最近才还完:所幸朋友大多地道,虽然数额不小,却也知道她没什么不良嗜好,所以答应帮忙,也并不追问钱的去处。自己很努力打工,还款从未拖欠。这点上说,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家具陈设大致满意之后,不料却陷入了更大的麻烦。她说。打开始意识到所谓生活,相比于自己头脑中构建的宫殿,实在是一个过于紧迫狭小的空间了。

自己看过太多房间,深知它们其中的绝大多数千篇一律。无论所有者如何强调自己的品味和能力,他们的房间是纰漏百出的。而其中又不乏能力品味都远高于自己的人。即便对房间这东西有着自己这般的了解,又受了如此折磨之后,也不过就是将这些纰漏假单掩盖而已:荧光笔不那么耀眼了,闹钟声音也听不见了,但是她清楚的知道它们仍然在那里,只是自己尽量不去看不去听,也尽量将它们维持在不去看不去听就不会注意的程度。

我想起伍迪艾伦说过,或许艺术家往往悲观,是因为他们知道生活的真相是丑陋的。无论我们如何声称,其实我们都只生存在一个丑陋的笼子里。很久以来她都不愿接受这个事实,但是无论如何仔细留心,却从未见到意外。

这笼子本质上丑陋,破损,而且无法摆脱,最可怕的是它永远在那里,没有惊喜。

她的口气仍然平稳,仿佛诉说案情。

现在仍然这样吗?现在仍然觉得那闹钟还在那里吗?我问她。

她笑了笑。

“如果那闹钟还在那里,我才不会请人进来喝茶。”

“那会是一种巨大的尴尬,像猴子担心别人会看见自己的红屁股。”

那发生了什么呢?我问她。

说来好笑。有那么一天,她在学校学习到很晚,过了午夜才匆匆收拾了东西往回赶。天很冷,她因为疲劳已经昏昏沉沉,动物性的深一脚浅一脚的在雪地中穿越西山回家。

夜以深,几乎每家都睡了,整个社区几乎没有点亮的灯火。她木然的走着,甚至都不指望能不能发现什么新的房间。

转过一个路口,转角处的房子二楼的灯火大亮。她被照了个激灵,下意识的抬头望过去。这房子二层有很大的地窗,里面的旧式家具木色深沉。她路过这里两次,记得每件东西的位置。房子的主人似乎是一位不苟言笑的老先生。她在二楼窗口望见过他一次,满头银发梳的丝毫不乱,身体消瘦笔直,他站在窗口仿佛一杆长枪。

即便在抬头的那一刻,我都以为我会对那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还有所有可能的变化都了然于心:那之前两次,男主人以外,只有椅子的位置稍有变化。

这次房间里多了根钢管,从天花板连到地面,并不很粗。冷峻的金属管的穿过实木家具们构成的沉稳暗色,仿佛将房间左右分开。

而且那上面还绑着一个赤裸的姑娘。

她喝了口茶,慢慢的咽下去了才继续开口:那真是具极漂亮的肉体。不是电视上超模那种天生苗条又仔细锻炼后雕琢感很强的肉体,而是那种自然未经修饰的身体:浑圆的胸线,柔美的向外蜿蜒的身体曲线,灯光打在她身上反射出光泽的肌肤,那之前我从不知道这样的身体存在过。那姑娘双手反剪绑在身后的钢管上,脸上却却神色安详,不知道是不省人事还只是睡着了,总之没有丝毫痛苦。

就在抬头的那一刻,我都以为我对在心目中对这附近每一家的陈设都已经了如指掌,但是那被绑着的非凡美丽的女性让我一瞬间记忆空白。我不知道我在那创下停留了多久,可能很久,也可能根本没停留。等我再明白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在自己家房间里了。

我一度怀疑那不过是个梦,直到我又一次路过那间房子。钢管和姑娘都不见了,但是天花板上清楚的留着安装有那天钢管的接头,提醒着我那后来清楚的留在我脑海宫殿里的那个房间并非虚构,而是切实的存在过。

她默默的喝完了手里的一杯茶,伸手拿了茶壶要给我倒,却发现我的茶水原封未动。我敲敲桌子表示感谢,她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闻了闻花茶的味道,定了定神,又继续说:

她后来开始意识到,她以为自己已经看见了每个人生活的一切,或者说每个人生活中真实的大部分。她相信你我都被囚禁在这大部分里,每个人的空间都狭小而丑陋,并且几乎不会改变。人们总是一边小心的伸展身体,不至于碰到那些狭小空间的墙壁,一边试图向别人展示自己展示自己的空间多么宽敞。

她以为她看到了每个人伸展时候小心避开的墙壁,直到那天晚上。

那之后我才明白,世界这种东西似乎永远不会如你所想。谁也不会知道下一个可能会从什么地方出现。

她又抿了口茶。

我说,你知不知道其实福尔摩斯有个愿望,希望能飞上天空掀开房盖,看那下面匪夷所思的种种悲欢苦乐,阴谋诡计?

她笑笑说,这么说来,看来我的法律还真是学对了?

我回应说,可惜你的照相机记忆不能帮你被法律书。不过话说回来,谁会觉得那些东西有意思呢?

不知道呀,她若有所思,又有点漫不经心。我笑笑,成了律师检察官什么的,接受刑事案件,应该能见到不少那些不如你所想的生活呢。

她仿佛明白了什么一样的笑了笑:“听起来很有意思啊。”

“有意思到什么程度?能够让你感兴趣到让你用你的照相记忆背书的程度?”我也笑。

“那可说不好。”她笑的眼睛弯弯。

想到或许我无意的一句话,可能会让这个世界上多出一个过目不忘的检察官,这念头让我嗓子发干。

我开始低头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