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水火、雷风山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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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水火、雷风山泽

November 21, 2016

新锐女导演拍出了生涯第一部商业长片,青春爱情片;富豪娶亲,排出了三十几辆悍马,拥堵全城交通几个小时;法大的男生向清华的女生求婚,在她宿舍楼下摆出了心形的蜡烛和几百支玫瑰。本来被大多数人当个乐子看看的三条新闻,我看见的时候,多少有点震惊。像有些人所说,每个人与每个人都难解难分,我们被看不见的细线彼此相连。

只是在这三件事情中,那条彼此相连的细线,刚好被我看见。我只是碰巧出现在那个奇妙的侧面,能透过被展示的东西缝隙,看到不大会被看到的东西。

在描述这几个八卦味十足故事之前,我必须申明:我所说的都是事实。不过就像所有的八卦故事一样,每个人都信誓旦旦的强调自己的故事的真实性,否则天打雷劈。我不太喜欢从众,所以是否属实这决定权在你。考虑到这些故事里并没什么让人身败名裂一类的大丑闻,我没有什么理由来编造这一切。我的动机很单纯,这样充满了巧合又无伤大雅的小故事趁早还是写下来的好,趁我还记得住。

时间悄不做声的夺走许多记忆,人们用文字的抵挡一部分,直到最后死亡拿走剩下的部分。

所以趁我还得记住,就是我在一个初冬晚上敲键盘的全部原因。



那是大概高中二年级的午后,我和隔壁班的H同学在阳台上闲扯。我们同学挺多年但是并不那么熟悉,直到那年冬天我们参加学校的活动去了一趟澳大利亚;不过这是另外一个故事,暂且不提。

关于H:和我这种人畜无害没有特点也没有故事的男同学的不同,H同学历来是学校里面的名人。不过实话说,他有名不是因为学习优秀学生干部(这他自己也不会否认),也不是因为长相帅气体育万能(这个他绝对会反对),而是因为他罩得住。虽然那年月就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有两分斯文,不过他绝对是不好惹的那种类型。

据说他爸也是,看起来像个读书人,彪起来不像人。

我早就忘了那天下午我和罩得住又不好惹的H同学在走廊对着窗户都扯了些啥,但是我估计十有八九是吐槽老师:他们班的班主任老师教我们数学,把我们折磨得够呛,成为了两班同学最常使用的共同话题。

不过既然我完全不记得,那么说明说了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之后发生了什么。

那场景我现在都记得:楼梯上下来了一个小个子女生,笑眯眯的嘴里叼着一袋牛奶,一缕头发调皮的在额前跳来跳去,看起来心情很好,神气活现。

H同学看见了,马上就上去几步轻声细语的和那姑娘说话,和平时很罩得住的画风完全不搭:考虑到这哥们从初中开始就女朋友换个不停,就算纯真像当年的我也明白两个人什么样的关系才能让老虎变成花猫。

但就在我正想撤离现场不当电灯泡的当口,走廊那边传来了啪得一声。声音没有那么大,但是足够让当时走廊里的几个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刚才还在姑娘嘴里的牛奶躺在地板上,H同学的脸上牛奶嗒嗒得滴下来。更妙得是,他居然仍然轻声细语的说着什么,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一个刚才还乐呵呵的女孩子转眼就把整包牛奶劈到男生的脸上,而男生居然眼睛都不眨继续好言相劝的哄着。即便在我非常贫乏的想象力里面,这种事只可能和另一个女生有关。

后来那个叼着牛奶的女生结婚了,在大二那年。估计到这你也知道了,娶亲的车队堵住了耳环,三十几辆悍马的阵仗在那个年月能上新闻。大三的时候她怀孕生了孩子,之后的事情不得而知。

和她结婚的不是H,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在这个故事中就会这么消失。虽然我早就不知道他现在哪里,做些什么,但是我对他为什么被劈了一脸牛奶有个猜想,是否属实不得而知。那个故事发生在澳大利亚,一个暖风吹拂的夏天晚上。



“所以这俩人到底还要多长时间啊。”H显然非常不耐烦。

他的不耐烦是有道理的,他等下要去赴约。不过与此同时他的耐烦也没什么道理:我们俩现在不得不在宾馆的楼梯间百无聊赖有一搭没一搭的打发时间,起码有三分之一原因在他身上。

我们当时随团参加学校在澳大利亚的活动,同住一屋一个男生X对同一团的女生S一见钟情。像所有无聊的青春期男生一样,发现了这事之后剩下的我们三个马上动心思研究怎么把这对无辜青年关阳台吹一会悉尼的海风,好像这样就会促成什么一样。

顺便说,这当然没什么卵用。

当时的我在楼梯间里好奇的这个闹剧会如何收场,但是H的心思全不在这:他想的是等下要怎么去和隔壁山东团的一个女孩约会。你现在应该知道,他那会是有女朋友的,而且是生气了会劈你一脸牛奶的类型。不过这显然没给H造成任何顾虑。一样没给他造成任何顾虑的是他和那个姑娘其实也就是一面之缘,居然这么就发展到了大半夜两个人都要背着老师出去私会的程度。

他对付女生显然很有一手,我认识他三四年,和他牵扯在一起的女生那会已经没有十个也有八个,这马上还要增加一个。

不过即便如此,当时时间还早,他也只能和我一起在楼梯间里有一搭没一搭的闲扯淡。

“这家伙别扭的厉害,再等等吧。”

X的情况我是知道的。之前用来形容H的四条(学习优秀学生干部,长相帅气体育万能)X都占,但是他的恋爱之路就没一帆风顺过。H有多少女朋友,X就被女生拒绝过多少次。就连玩个恋爱养成游戏X都要最终被发卡收场,每每提到这个事情,都让他黯然神伤。

“这有什么可别扭的,她不是挺好。也不是什么要死要活的事情,有话就说呗。我还要回屋洗澡换衣服呢。”

S的确是个很容易被男生喜欢的姑娘,高挑安静,走在人群里有鹿一样的优雅。

别说男生,我们住的宾馆门口卖土耳其烤肉的大叔第一次见她就很激动的想要她电话。被我们提示了对未成年人乱动心思是大大的不妥之后大叔大摇其头:

“天哪,实在是漂亮。怎么样也看不出是高中生嘛。”

这么一想,X的沦陷几乎可以说是情理之中。

“怎么,也是你的类型?”我顺口问H。

“哦,那倒不是。”

“哦?那是什么类型?”我想撬H的话,他要约的女生我只远远的看过一眼。十几岁的男生一无所有,就是好奇心多到没处放。

“就Y那样就挺可爱啊。”

这话说的我一愣。Y是我们一起来参加活动的另一个女生。要形容的话是我见过的最接近动漫中天然呆少女的类型。白皙高个子成绩很好又活泼,但是真的是走平地都能摔跤的类型。

“大哥不会吧,你的类型不是等下要见面那种吗?”

“又不是说我会去追Y,就是说她那个性格挺可爱的。”H居然被我说的有点脸红,估计自己也反应过来有女朋友还要大半夜的背着老师跑出去和刚认识的女孩约会,居然还顺口夸奖别的女孩,好像是有点不对头。

”怎么这么热啊,等下要不要穿外衣啊。“也不知道他是真的热,还只是想岔开话题。

”穿着吧,你觉得热,万一等下姑娘觉得凉呢。“我不假思索。

”你小子倒是挺熟。“H不失时机地扔回一句。

天可怜见,我那时候连女生的手都没牵过不说,差不多那之后十年才第一次赴女生的约。



那个被我们关了阳台的女生S,再见到已经是很多年之后,在纽约。

“所以后来那天在阳台上发生了什么?”

那天的收场显然并没有青春期男生期待的那么戏剧性:阳台里面出来的只有两个两个满脸通红的中学生,也不知道是海风吹的还是尴尬的。

十有八九是尴尬的。

后来事情也就不了了之,大部分的一见钟情都是如此。

我们曾经追问过他那天晚上和S都说过了什么,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最终被大家逼得没了发自,挤出一句话:

“我说‘我知道我不应该喜欢你……’”

“弱爆了”是我们的一致评价。



“现在想想还挺可爱的。”后来再说起这个事儿的时候,S是这么说的。

置身其中的时候觉得尴尬,但是时间一长,从远处看过去,就好像隔着橱窗看里面的微雕模型。无论是什么平常的事情,再看过去都好像别人的故事,多少有点可爱起来。



“所以H后来去追Y了吗?“S问起来。

”那倒是没有。Y好像最近结婚了。求婚还上了微博。“

”哦?怎么回事?“

”大概就是电影里常见的一套:用蜡烛拍成心形,手捧一大堆鲜花,然后iPad上放着女朋友的照片,在楼下扯着嗓子喊女主角下楼,然后单膝跪下送上鲜花和戒指求婚呗。“

”然后呢?“

”然后?“我想了想”以Y那种天然呆的类型,估计对这种非常满足公主梦的求婚方式估计抵抗能力为零。“

”他老公是谁啊?“

”也是我们同学吧,叫什么来着……和T是一班的。“

T就是那位先拍了电视剧,后来拍了电影的新锐女导演。性格直爽作风干练,如果贴标签的话,那一定是新时代女性没跑。虽然我反对贴标签,但是我也承认,T同学以前就是标准的大姐头性格,打个照面说两句话就感到强烈的学生会主席范儿。

T有个关系很不错的闺蜜Z,很神奇的在我们上高二的时候就去念了大一。我们在初中的时候经常碰头聊天,直到后来Z突然消失,再出现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大学生身份。

聊天得时候聊着聊着就话题就转到了T身上。说到T,Z显得多少有点犹豫,想了想,还是说了:好姐妹聚到一块,多少要说点体己话。Z问T有没有男朋友,T支支吾吾了半天说刚开始相处。

话说的时候,两个人正绕着高中围墙外边散步。

Z就问,长什么样子,有多高个头之类的。

后来成为导演对着镜头侃侃而谈的T那时候再怎么大姐头,说到这种事情也只是个情窦初开的姑娘,毕竟大部分人不像H那样高二的时候就有过一个加强连的女朋友。她左描述右描述,好像都不太满意。一台抬头看见前边远远的有两个人,她就指着说,大概就那么高。

两个人继续聊下去,话题兜兜转转,最后又落回T的男朋友身上。

“胖瘦什么样?”Z又问。

T又想了半天,还是没什么特别好的描述:谈恋爱的年青人,常常是一想之美。真的相中了,怎么看都好看,但是就是说不出来:当然说不出来,都想在脑袋里。

这回他们两个人离前边的人近了一些,T再一看,又指了指前边说,胖瘦大概也就是前边那样。

“发型呢?”Z补了一句。

如果是别的发型大都好说,长短样式,高中男生差得并不太多。偏偏T的这个男朋友少白头,在十几岁的人里非常少见。

T正说着她的男朋友发色交错,黑白斑驳,一抬头,正看见前边的男生发色交错,白头发不少。

还穿着自己学校的校服。

说话的时候,那男生牵着的女生侧过脸来,是T的同桌。

“真是编都编不出这么邪性的故事。”Z说:“我从来都么见过T哭得那么伤心。”

后来我再看见T站在舞台上宣传她的新作,我就总是想到那个下午Z说那个故事的样子。我想象着一贯直爽利落的大姐头T如何意识到自己刚交往男朋友就牵着别的女孩子散步,还被自己撞个正着。我想象着T的眼泪如何突然流下来,她会不会突然把头扑进Z的肩旁里,还是只是默默的站在路灯下流眼泪,长长的头发被吹起来,在昏黄的灯光下舞动。

而T当时的男朋友M,很多年之后成为了法大的研究生。一个夏天的晚上,他也在一样昏黄的路灯下把一大堆蜡烛排成心形,把女朋友的照片放在ipad上,端着一大捧鲜花,扯着嗓子在清华的研究生宿舍楼下边喊他的女朋友下来。围观的人逐渐多了,开始起哄。终于,M的求婚对象下来了,是Y。我和H在澳大利亚宾馆的楼梯间有一搭没一搭的闲扯的时候,H说性格很可爱的那个女孩,那个高个白皙,走路会摔跤的女孩。

我不知道H那天晚上后来的约会如何,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偷偷出去约会的事情被那个叼着牛奶的女孩知道了,所以她才甩了H一脸的牛奶。我只知道那个叼牛奶的姑娘结婚的那天不知哪里开来了三十多辆悍马,堵在城里的二环上,全城交通瘫痪了半个多小时;她的婚礼是毕福剑主持的,后来老毕还因为这事儿被央视罚了款;那之后又很多年过去,当年那个和好朋友散步正好撞见自己男友和自己同桌约会的女导演落落大方的站在舞台上宣传自己的第一部长篇电影,说的正好就是高中时期的恋爱故事。

海明威说了,我们的生命不仅仅是我们自己的。从子宫到坟墓,我们与其他人紧紧相连,每一桩恶性,每一项善举,都会影响到我们的未来。

我想他在丧钟为谁而鸣里面写到这句话的时候,想到的是欧洲大陆上所有人彼此交错的命运。但是那个命运太复杂,大概不会被凡人所洞悉。幸运的是,生活里有些事情的彼此相连是可以被普通人看见的。你只需要在一个偶然的事件出现在一个偶然的地点,你就有可能看见一个不会被别人看见的侧面。你所看见的未必那么像海明威描述的那么壮丽,但是生活中的大部分事情是没有壮丽和紧密的。他们无聊,愤怒,无奈或者悲伤,然后松散的彼此联系。

我能做的,只有在我还记得的时候,把他们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