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的夏威夷游记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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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的夏威夷游记之二

September 19, 2018

2015年12月27日

前一天睡觉的时候忘了摘隐形眼镜,第二天起床看什么都是一片灰蒙蒙的——当时那种几乎绝望的心情历历在目,我对那种无法逆转的失去似乎本能性的恐惧——但是讽刺的是我近视眼,我对我无法逆转失去的视力似乎适应的不错。

所幸眼睛很快就好了,教训是不要带着隐形眼镜睡觉。

相比眼睛,耳朵的问题看起来似乎不会在短期内消失:感觉一只耳朵堵塞,不过不疼不痒。躺平后再走起来好一些。要想完全听到声音,需要将那只耳朵拉开,手动扩大耳洞的面积。

我对感觉被剥夺然后又再次回来的过程似乎存在某种好奇:我对牙医麻醉我的下半边口腔之后的恢复过程有着某种奇怪的欣赏,仿佛我能重新经历获得一种感觉的体验。被麻醉的时候我的下巴仿佛某种被外部赋予的物体,类似于007 skyfall中的反派——他有一个假体的下巴。

清早开始爬山,diamond head。人意外的多,山看起来很高,实际不难爬。在山下的时候穿什么都有,但到了山上就是清一色的运动鞋。似乎总有人觉得到了山下就可以了,不需要真的爬上去。类似的观点是,旅行不必亲力亲为,看看youtube也成。

我私人的观点是,这种想法本身忽略的是,人这东西,有相当多的成分是由叫做视角的东西提供的。同样的人去同样的地方,能看到完全不同的东西,就有所谓视角的区别。山下和山下视角当然不同,自己爬上去看见的,和别人镜头中的,由有所不同。这种不同可能不足为外人道,但是本身却涉及某种很本质的东西。

山顶的景色没得说,用我爸的话说,这是那种从山顶上把相机滚下去,然后在山脚捡起来,相机里都会全是好照片的景色——随便怎么拍都是明信片。天蓝水碧,绿树青草,远眺大海,阳关晴好,视线无边无际。

下山之后吃掉了是昨天的便当和牛肉三明治,小小休息了一下。

之后回家的路途上看见了一些相当宏伟的仙人掌,对于生活在寒带地区的人来说,算是大到突破认识界限——如果没有走到这里,绝对是想不到会有这么大的仙人掌的,更不会想仙人掌到底能长多大。想必以后遇到某些事情,也会想到,这种事情也会有的,就好像其实仙人掌也可以长那么大的。

仙人掌附近有一家community college,进去之后发现竟然一个人都没有,几乎像是美国末日中的场景。整个学校唯一的活物,是一只四处散步的鸡。

皮皮……哎呦……(脸红

路上看完了《爱你就像爱生命》。觉得有很多事情其实都已经被写在很明显的地方,只要看看就会明白,可惜人们就是不看。

People just don’t read the signs.

不过也可能是不知道看哪里。不知道看哪里,当然也就看不见。

福尔摩斯问华生每天走过的楼梯有多少台阶,华生答不上来,福尔摩斯说你只是在看,没有在观察。这个世界上多的是让周围一切匆匆走过的人,少的是愿意观察的人。

王小波像孩子一样的状态,卡尔维诺的轻逸飞行,罗素的思辨精神,有时候人只要沿着文明向前走一点点,就能多知道很多要看的地方,也就能多看到很多东西。

2018年的时候我读到,Elliot Erwitt说,beauty have little to do with what you see, but how you see it.

不过即便如此,似乎在夏威夷这样随意都能拍出明信片的地方,大家似乎也都有视而不见的问题。一个留心的外来者用不了多久可能就会发现,夏威夷作为一个地方,有着资本主义发达的地区的一切特点。应该有的都会有,但没什么似乎真的引发了这里居民的深刻兴趣——蓝天碧海,天气不错,似乎一切垂手可得,不用花什么力气就有很好的东西——这里人非常放松,但是也没什么追求。

不过放松的地方有着放松的地方才能发生的事情。我们从diamond head下来的时候,看见了一大块墓地。像夏威夷所有的地方一样,即便是墓地这里也不缺乏色彩。和东方的墓园或者西方大陆上的宗教性质墓地不一样,这里的墓地是躺在绿草地中的,大都有红花作为装饰。

观望了一会之后,我们看见远处有几个亚裔姑娘似乎正在离开,她们都消瘦,长发,戴着墨镜,模特一样的神气。有一位似乎比其他几位年纪大些,但是步履轻快,让人说不太准;她们看起来长相有些类似,但是因为戴着墨镜又不大确定。

过去墓碑上一看,果然这几位姑娘的扫墓方式也与众不同:墓碑附近没什么鲜花一类,有的是万宝路香烟,coors light啤酒,monster能量饮料,瓶装的麒麟生啤,不认识牌子的日本啤酒,还有装在花盆里和散落一地的高尔夫球。葬在此处的人似乎出生于1976,死于2013,来扫墓的人和祭奠的东西来看,似乎经历了很有故事的人生,给人一种人生赢家的感觉。

当天的晚餐吃的是住处附近的汉堡,房东姑娘的留下的字条还挺有用的。

2015年12月28日

这天把我累的够呛。

清早观鲸,我晕船晕的不行;下午去了珍珠港。晚上本来应该径直回住处休息,却赶上了夏威夷女王的生日庆祝,又排队了好几个小时。

一天从晕船开始,一般不是什么好兆头。大概因此我这天开始就没在本子上再记录上什么,现在写的都是从照片上整理出来的回忆。

相比自己写下来的东西,照片总有一种背叛的真实:数据真实的记录了你当时所处的情况,但是却不太能记录我那一刻的想法。所以我能看见当时自己身处的位置,却不知道当时脑袋中的状况。

不过即便没有写下来的状况,我也记得那天我晕船的厉害。清早去观鲸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一上船就开始天旋地转就更不用说了。剩下的观鲸旅程中我基本没什么动弹,老老实实的躺在甲板上。依稀记得导游的姑娘来自费城,作为酒保的小伙子也是东海岸人,殷勤的给各位递上酒水,大家一边品着价格不菲的啤酒一边在地平线上寻找各种踪迹,我站在地面上都酒量不佳,只能躺在甲板上看着大家望东望西。鲸确实是有的,但是那天运气说不上好,只看见鲸尾巴扬起的水花。

下午去了珍珠港。

现在的珍珠港大概仍然有军港的职责,远远的仍然有大片只能伸着脖子望望的地区。但是主要来说,大部分来这里的人都是来旅游的。能看到停战协议签署的尼密苏里(?)战舰,然后在被仔细设计出来的路线上参观两三搜战舰。无论怎么看都是陈词滥调的旅游方式,但是意外的非常让我开心。

不过要说意外的感受,大概只有一条:据说在梅尔维尔写白鲸记的年代,大家相信诺亚最后拯救世界的方式是一条方舟不是没道理的,是因为人对大海有天生的向往,然后人会在大海中洗净自己的罪过。能不能清洗罪过我不知道,但是在那么巨大的战舰上,生活空间仍然如此狭小局促,让我非常怀疑这个说法。换做我的话,大概罪过还没有清洗干净,精神已经被这种狭小带来的紧张崩断了。

一个密苏里号上的小故事,1945年4月12号9点钟,密苏里军舰上的执行了一场海葬,被留在夏威夷湾碧蓝海水里的,是一个19岁的日本飞行员。他在一场自杀式攻击中被击中死亡,但是他的飞机并没有对战舰造成什么损失。战争即将结束,这是哪怕当时所有人的都知道的事情,大概处于对年轻生命的惋惜和对无可逆转的情况下的绝望的尊重,美军将这个还是孩子的年轻飞行员用自己缝制的日本国旗盖好,将其安葬在他没能造成任何影响的敌人的美丽海湾里。

这故事中有某种让人唏嘘的东西:并不是宣传所说的战争中的人性,而是某种更加根本的东西。某些人为了某些无足挂齿的东西牺牲另外一些有着大好年华生命的人,然后这件事就这么没人提及的过去了。过了很多年之后美军才大致确定这飞行员的身份,这些年中这个19岁的年轻人就这么默默的死掉了,为了一个其实完全并不存在的动机。

他的遗物完整的展示在已经成为博物馆的密苏里号船舱,有他的飞行员帽子,墨镜,他的军衔,勋章,飞机残骸,还有一个大概是亲人缝制的布娃娃。

其他一起展出的还有那些执行神风特攻队进攻的其他军人的遗书:他们无一例外的向自己的父母亲人道别,然后为了一些远并不值得付出生命的动机赴死。我希望在他们的故乡,那些他们为之道别的人们,他的父母亲人,邻居朋友,都还记得他们。

晚上从密苏里号回来已经令人疲惫不堪,但是回到大概住处附近却发现了夏威夷皇室每年一次的生日庆典。排队了几个小时之后我们得以参观这栋令她们为之骄傲的洋馆。

——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是决定找些吃的,不得不步行一段不小的距离,才找得到最近的还在开门的外卖店。路上吃了一种似乎是夏威夷特色的食物,实际上只是用SPAM和白饭做成的“寿司”,风格上其实倒很符合夏威夷人的口味,只是现在想起来还是倒味口。

别墅中的内容算值得一看——在疲劳的冒烟的一天之后是不是值得排队好几个小时再去看另说——让我很确定的明白了热带岛民皇室的骄傲。他们当然不是有着辉煌历史和广大疆域的民族,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们神气的展示他们有的东西。作为中国人开始很难理解这种骄傲,但是很快我就意识到,这些从我们看来并不很多的东西就是他们的全部,他们并没有什么不为之骄傲的理由。

——他们时代生活在仿佛人间天堂的岛上,他们的文化和文物就是这种生活的产物,或许有人批评这种生活方式的浅薄,但是它本身没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