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者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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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者遗产

December 23, 2012

###(一)

马克特斯知道,这个时刻就是现在了。

他无数次的幻想过,自己的老师曾经说过的,“那个时刻”,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马克特斯,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射手之一,或许甚至没有之一。”他的老师就那么慢慢的说着:“但是你知道吗,作为一个射手,你还没有达到你生命中的巅峰。”老人若有所思。

马克特斯就站在一旁,没有言语,只是凝神听着。他知道老师的教诲又要来了。于是他让自己站的笔直,就像身垮的箭筒一样,稳定,精确,准备接受任何指令。

但是出乎意料,老师接着说道:“其实我早就没什么可以交给你的了。这也并不是教诲。这只是一个射手告诉另一个射手,关于箭术的一个古老相传的故事。”老人甚至都没看马克特斯,但是马克特斯知道老者并不是说笑。

“就像人们相传,小丑们之间会有一首口口相传的歌曲,来保护他们不在无尽的荒诞中迷失自我一样,射手之间也有自己的传说。传说中每个射手,如果足够幸运的话,会在生命之中的某个时刻,迎来自己作为箭手生涯的顶点。这个时间如何来到无人能够知晓,只有当他来到的时候,那射手自己才能知道。而且,这个时刻也只会发生在最优秀的射手身上。”

老人就那么坐在林间的一根树桩上,慢慢的诉说,口气似乎比往常还要悠闲。但是马克特斯知道,老人所说的东西,远远比他的语气要来的庄重得多。

“那个时刻来临的时候,你会突然明白你需要做什么,你的全身,你的每一部分,从你的发梢到你的脚趾,每一部分,都会明确的给你一个信号,告诉你:好了,这就是现在了。”

“那么,您是经历过了?”马克特斯并不是一个多话的人,但是他仍然还是问了。

“当然。我虽然自负箭术过人,但是一生下来,其实并没有多少辉煌的时刻。”老人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只有那么一次,我随着人群逃离一个被不死者法器感染的群落,慌乱之中和挚友临死之前交托给我的孩子走散。当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发现,那孩子已经远在数百步之外,马上就要被潮水一般的不死者包围。”

马克特斯更加沉默了,两人长久无言。

“我意识到,我唯一能够遵守我和挚友之间承诺的机会,就只有那么一瞬了。”老人又开枪,眼神却愈发迷离,仿佛他的意识已经开始离开他,而现在讲故事的已经是另外一个人。

“小镇已经完全陷落,位于小镇正中的不死者魂器正在缓缓升起,以便让自己的能量控制更多的不死者。”

“哪个夜晚我现在都记得。只有皎洁的月光当空照下,把银色月光洒在公平的洒在他们身上。无论他们的是谁,命运如何,是生是死,亦或是生死之间。”

“我站在离开镇子必经的小山丘上,能清楚的看到不死者魂器在月光下的闪光。”

“我们之间的距离起码有五百步,但是我位居高地。我能清楚地看见挚友的孩子”老人一边说着,一边转过头来:“我也能清楚的看见魂器的反光。”

“在那瞬间,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任何飘过的云彩遮住月亮,我都将完全失去魂器的位置。”

“我只有一箭的机会,如果我能击穿哪个魂器的话。”

“于是我知道,那个时刻来了。”老人说着,居然慢慢抬起头来,口气中居然开始带着少见的亢奋:“我的全部感觉仿佛都随着一口气被开到了最大:在一瞬间,我能清楚的感觉到风,感觉到地面,感觉到周围每个人走过的的仓促脚步,我能感觉到不死者缓慢拖动的步伐,我甚至能感觉到那风中高高的魂器,如此的这真切,又如此的脆弱,仿佛一颗任我采摘的果实。”

“于是,就在一瞬间,我的双脚仿佛连在了大地,我的双手本能一样的运起了弓,没有计算的时间,那时刻,那距离,任何的风,光线,角度,甚至魂器轻微的移动,都能让我失去这个机会。不过我知道,那是不.可.能.发生的。”

“只在那一瞬间,我就是知道,我绝对正确,毋庸置疑。那魂器大的就像世界彼端的圣山,而我只是在等待一个时间。”

“然后,那个时间到了。我运弓,送箭,我能感到力量从大地传来,经由双脚,贯穿至我的手臂;我的弓被拉成完美的角度,不多也不少;我的方向和射程精确地包括了我感知到的一切讯息;我的释放完美无缺,轻柔的像多情的少年;我明确地感到了箭身离开瞬间的激荡,他们仿佛的和从地面传来的反馈不断的冲击。我全部的呼吸仿佛都随着那一箭离开了我。”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一箭的优美弧线,如此的优雅,如此的自如,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的来客,只是从容的在这个世界拂过衣袖,留下如此的痕迹,仅此而已。”

“那时光如此的美妙,却又如此的短暂,但是却又仿佛日月星辰一般永恒。” 又是长久的沉默。

“然后,我知道那个时间过去了。我听到了一声悠扬的轻响。优雅的玻璃制品坠向地面,一切的光洁都成为了过去,留下的只是散落一地的碎片,没有束缚,也不再有控制。”

“我知道我的箭矢完美的贯穿了哪个魂器,没有什么东西碎裂的时候会有那种声音,除非它本身就是像灵魂一般光洁脆弱的魂器。”

“我瘫坐在地上,我知道我成功了。”老人恢复了之前的神态,平静仿佛又开始像是诉说别人的故事:“我看到从魂器的位置开始,所有的不死者,身上都有幽蓝的光芒散去;那就是将他们唤醒,将他们腐朽的身体重新连接在一起的力量。”

“我看向孩子的方向,他也在看我。他身边的不死者举起的利爪已经能擦到他的衣襟,但是他已经没有任何恐惧。他只是看向我,然后他身边的不死者在顷刻之间再次变成了一堆枯骨。”

“我做到了。那就是我作为一个射手的,生命中的‘那个瞬间’。”老人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品味回忆的余韵:“超过五百步的距离,只有一次机会,却只是张手一箭,就完美的贯穿了只在那一时间才能看到的魂器。这就是我作为射手的瞬间了。”

老人停了一下,然后又慢慢的说道:“之后我试过很多次。我真的希望我的作为箭手的生命,还会有更精彩的瞬间。但是,”老人自嘲的笑了笑:“甚至没有一次能在射出哪怕三百五十步,更不用说准头了。”

“于是那时候,我就知道,作为射手的我已经死了,从那开始,我要以箭术老师的身份活下去了。”

###(二)

作为在树林中修行长大的射手来说,黄沙漫天的戈壁不是马克特斯最喜欢的环境。

周围是一望无际的平地,没有任何可以用来周旋和隐藏的地方;唯有无穷无尽的狂风不间断的吹过,干扰一切神射手的准头。不断卷过的黄沙让人连眼睛都难以睁开,对寻常人来说,就算是想张弓射中近在咫尺的一头大象,恐怕都未必很容易。

马克特斯停住了脚步。

此刻,他已经非常确定,任何的前行都是无用的了。纵然整个身体都被围在行走沙漠必备的斗篷之中,他也很清楚,追赶自己的,是卡尔蒂姆为数不多的能在这种天气下保持机动的对手——那是一只数量庞大的骆驼骑兵。

作为战术而言,他已经很成功了。很快,消息就会沿着相反的方向离开这片黄沙;那之后,或许会有希望,但是也更可能的是更加永久的绝望。但是马克特斯不在乎了。在他生命中的五十次战役中,他发现,纵然是虫履一般微笑的希望,最后也会在不经意之间仿佛往生的凤凰一样涅槃,在呼啸中灼烧所有的罪恶。

纵然每一次这希望的死而复生,都是很多人再也不会醒来的人为代价实现的。

这就是我的份了,马克特斯这么想着。

骆驼奇兵已经很今了。马克特斯的视线穿过沙漠因炎热而扭曲的空气,仿佛已经能看见那些奇兵血红的瞳仁了——那是只有地底深处最狂热邪恶的从者,才会被赐予的标记。这狂热的邪恶派出了自己最信任的从者,马克特斯想到自己的老师对自己箭术的评价。

时到今日,才明白老师似乎并没有撒谎呢。

地狱从者手下,从来没有生者。意识到这点之后,马科斯特令自己意外地,没有任何悲伤。所有的未来都已经注定。那么,所需要的全部,也就只是化作一团烈焰,在这沙漠正中,照亮地狱最深沉的黑暗。

他开始回想起老师的话,然后他瞬间就明白了。自己作为一个射手,‘那个时刻’终于来临了。

他伫立在沙漠之中,顷刻之间,他开始懂得,脚下的沙漠并不是无数细碎颗粒的堆砌,而仿佛是一个生命,它呼吸着狂风,有着暗流在身下涌动,仿佛人的血液。

那些骆驼更近了。

马克特斯感到自己仿佛已经和沙漠融为了一体,他追随着沙漠的呼吸,仿佛自己的气息也是这沙漠的一部分;他感觉自己的双脚已经连向了地下的暗沙。他能感觉得到沙漠的一举一动。

骆驼的骑手们已经察觉到了马克特斯的存在。他们开始彼此呼喊着诡异的,能在沙漠的狂风中传递的暗号。然后开始彼此靠近。

他们不会给马克特斯利用自己的箭术各个击破的机会,他们要利用自己的数量,一次冲垮他。

马克特斯突然扯掉了自己脸上的头巾。沙漠的狂风卷着沙,利刃般迅猛的吹过了他的头巾。马克特斯的口鼻之中马上就塞满了沙子。

不过那些都不重要了。现在马克特斯需要的,只是他的身体,和他的眼睛。

在这场对决之中,只有他能感觉得到沙漠的呼吸,他也只有在这呼吸的间歇,才能发挥自己的箭术。

马克特斯动了。

一只黑色的箭矢在狂风的间隙穿过了漫天的黄沙,精确地贯穿了一个骑手的前额。他脸上狰狞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变化,他的眼中的猩红色已经散去。

纵然是恶魔的契约,也不作用于死者。

马克特斯知道自己终究难逃一死,于是他让身前的狂风和沙漠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恶魔。他的去箭矢不间断的在从各个角度借着沙漠的掩护射出,就像在很多年前的哪个夜晚,他的老师张开了他全部的感觉,然后用一支锋利的箭矢完成了的那次拯救一样。

仍然是一次拯救,只是这次射箭的变成了自己,皎洁的月光变成了呼啸的黄沙,还有注定的,自己的射手生涯将在顷刻之后结束。

「縱然面對千軍萬馬,馬特克斯依然堅守崗位。他知道自己終究難逃一死,索性站定腳跟,一箭接著一箭,直到被浪潮般的敵人吞沒。」 —《荒野傳奇》

那很多年之后,曾经有人无意之中找到了一份恶魔的手札。一个恶魔写到,那时候他曾经带领一队精锐手下去追逐几个信使,但却只找到了一个射手。那箭手在狂风之中仿佛完全成为了审判的化身,他凝聚的戒律仿佛天使的翅膀,源源不断的将注满仇恨的箭矢射向自己。他从未见过任何一个凡人能制造这么大的能量。他所率领的骑兵队伍虽然最终还是碾过了那个射手,但是最后清点下来,本队居然损失了大半的人手。于是他在确认没有任何反抗之后,四处搜索,没有找到任何尸体,只找到了一个箭袋。

就好像那沙漠化身为那个射手,在彼时彼刻惩罚了他们一样。

他们只能拿那个箭袋回去复命。却只得到了“那个箭袋,从此以后,就叫做‘亡者遗产’。”这样一条回复而已。